名仕对话岳敏君 千年后考古今天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5-07 14: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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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G: 名仕 对话 文化 考古 艺术家 岳敏君

文/小熊  采访、编辑/张玉洁  摄影/杨志杰

 

艺术家岳敏君在2009年的春天里,变身成为一个胆大妄为的“考古工作者”。
    他将作品本身的时间背景延至1000年后,畅想未来的同时,颇有反思现在的味道。原来千年之后,岳敏君“考古发现”,我们今天用的暖瓶是“放置金钱的保险箱”,而电脑是“与精灵世界沟通的仪器”,电话是“用作昆曲等的伴奏乐器”??转到另一个展厅空间,“哎呀,展览就没了吗?”就像2007年举办的个展,只有《寻找艺术》一幅作品,“考古学家”岳敏君总能带给观众“意想不到”。
    而“意想得到”的是,以笑脸成名的岳敏君,在这个自这家美术馆开馆之初就开始琢磨的展览创作中,依然让笑脸人放肆夸张地傻笑,依然在反讽、自嘲、挪用、掩饰,即便“哎呀观众”拼上和他一样的“考古发掘”劲头,也还是不让我们看清自己。

 

考古发现岳敏君

    北京的风沙天中,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正在给展厅外广场上矗立的银白色岳敏君大型笑脸人群雕“洗澡澡”;展厅里,油画上两个笑脸人在“用来捕鱼”的奥迪轿车、“家庭宠物”梁龙和霸王龙前面欢呼跳跃;咖啡厅里,和笑脸人长得几乎一样的岳敏君早早到达,等候记者,落地窗外阳光灿烂,访谈却还要从“暖场”开始。

 

暖场
创作总是严重拧巴

    十几个形状怪异、四脚撑地、类似远古类人猿栖息地的青铜“凉棚”中,出自百家庄、徐庄、岳各庄、徐辛庄等地的杂物摆放在木板上,在这个3009年的“考古发现”现场,可乐罐是“便壶,男人夜间或病中卧床小便的用具”,草帽由“动物毛皮制作,用于国王加冕”,涂料罐是“放酒的容器”,电视机变成“打架的工具,传说中的板砖”,而算盘则成为“计算机系统的组成部分”。巨大群像雕塑由5个体态各异的青铜笑脸人、粗糙的木制地板和几十棵仿真树干组成,那件3米×4米、被制作成展览宣传图的巨大油画,则展现了1000年前吉秃大地上创造了狗春文明的新亚民族的生活方式,在作品说明上,被悍地加上了“作品画功深厚,非一般画匠所能比。”
    在美术馆提供的作品解读相当“绕”:艺术家设想将作品本身的时间背景延至1000年后,作品内容被设定为一个于未来发生的对于今日人类生活遗迹之考古发现的展览。这个由艺术家设想的“考古学展览”,将会放置一系列由艺术家制作的“出土文物”,展览的内容包括艺术家借由想象所营造的未来人类通过考古发现及其知识系统对于今日人类生存状况的种种猜想。
    ——别扯了,到场的艺术媒体的解读比这个凶猛得多:“岳敏君真会过啊,这些东西以后都可以拍卖,还可以一件件拿出来单卖。”“你们发现没有,草稿上写的不是‘3009’而是‘2008’,一进门的解放军姿态的笑脸人几乎一丝不挂,多政治性啊,岳敏君还是在‘借古讽今’,批判社会现实。”

    名仕:您的展览已经开始,从封闭的创作期转入开放的接纳期,各种评论也会纷至沓来,对此您会在意吗?
    岳敏君:没准儿,有时候挺在意的,有时候就……好像严肃的评论比较少,情绪化的感觉多吧。
    名仕:这次的创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什么事情触动了您?
    岳敏君:我这个展览从2006年开始计划,已经两年多了。想做这个展览,一开始只有想法,又不很成熟,关键是用什么呈现的问题。想了很长时间。因为展览中需要有很多文字描述,需要逻辑来支撑,而我逻辑水平又很差,翻来覆去,挺烦的……
    名仕:作品的构思是深思熟虑还是灵光一现?
    岳敏君:这个比较拧巴。展现出来的是一个杯子,但在描述上它又是另一个东西,这是一个挺麻烦的事。我完成这个创作不是用特定的时间,而是长期的感觉,三五天想出一个,之后又过些天,想“暖壶”什么的……是一个轻松的过程。
    但同时,任何地点、时间、场所中你都要去想,有时坐在那儿,真是想不出来,因为太拧巴了,它需要依靠突然看到的别的东西来规定事物的另一种身份。
    名仕:有没有通过看书来找灵感?
    岳敏君:书中很少有启示。因为这个创作需要预设的是以1000年以后的身份来看,同时观众看具体的东西,又知道自己是现在的人,这种身份转换很混乱,我想让观众意识到这一点。
    名仕:想让它深奥起来?
    岳敏君:想让它简单,但在语言寻找、表达方式上有欠缺,所以做了两年多。

展览以2009年为起点,探讨一个时间延续千年后的未来考古学命题。由艺术家假设的、在未来发生的、对今天生活状态的考古发现。那些出土文物营造了别样的未来考古情景,它既是一种文化预言,又是一种历史组成部分。
                                                             ——黄笃(岳敏君个展策展人之一)
    名仕:为什么把时间限定在1000年之后呢?
    岳敏君:我想要看清现在的现实,如果有一个很长的距离,或者特殊的空间,可能就能相对清楚地看到。所以把时间拉得比较靠后、远一点……
    名仕:表现未来有时会是对现在的一种反思,在创作之初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岳敏君:是的,我希望借用未来展现现实社会的错误,我极力想让真实的东西呈现出来,不要因为一些目的或群体的目的,把真实掩盖了。
    名仕:“新亚民族”、“吉秃大地”、“狗春文明”这类“胡话”,是否有特定的含义,如何构思出它的?
    岳敏君:一个词也需要特别的灵感吧,又要有严肃认真的感觉,又要不靠谱,词语之间没有关系,但整个的结构是典型的官方八股展览的结构,前言的表述什么的,把“新亚民族”换成“中华民族”,完全能通。
    名仕:创造这些有没有“外脑”?
    岳敏君:没有,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因为没有什么办法向别人解释这个想法,别人也不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了解别人,或者真正想要去了解别人。

勘测
走一步、笑一步地“做减法”

当代艺术“四大天王”之一的岳敏君没有传说中那样霸气,说话时总是“嘿嘿”憨笑。光头上长出一层“小草”,摄影师弄出来的光线打在上面很亮,横条衫、黑皮衣、黄色卡其裤子,黑亮的皮鞋露出磨旧的底。面对这样一个慵懒地靠在窗户上,笑的时候牙齿好齐,就像他的“笑脸人”的艺术家,每一个记者都会问:“以前您尝试过新的创作方向,比如《迷宫》系列,并没有出现笑脸人;而这次为什么还要保留笑脸的标志性符号?”
    岳敏君:其实我都是围绕自己在创作。《迷宫》系列出来时,大家都已经习惯了那种笑脸人的视觉形象,一看这个,不认识了,认为这两个没关系,完全不靠谱啊。我觉得大家可能没动脑筋想。
    我塑造了一个人物,之后又要赋予其思想、性格和一个新的内容,《迷宫》实际上是笑脸人的大脑,处于迷茫的状态,找不到一些东西——那些对现实的描述和艺术的看法。
    所以在《寻找艺术》中,我们看到了达米恩·赫斯特的原点,奈良美智的小女孩、方力钧的光头、罗伯特·印第安那的“LOVE”、宋冬的白猴头……
    名仕:您这样解释一下大家可能就都明白了。
    岳敏君:我觉得大家在接受一个事物时,不愿用自己的思维来解释和认知,等于把权力、命名的可能性和力量丧失掉了,让别人来掌握这些东西,所以我一开始不想解释——没必要,可能过几十年就都明白了,但大家还老问我这事,我也有点憋不住。
    名仕:所以在“考古发现”里,笑脸人又回来了,以后您还会加强这个符号吗?会不会借以外界评论这是“重复自己”?您如何看待创新和复制的关系?
    岳敏君:不介意,我要制造一个形象,就需要复制,才会达到。所以以后还会继续。
创新不是简单、表面的东西,它也许是赋予同一个形象更多的力量、意义、背景,也是创新。不断丰富并吸收社会赋予人内心变化的外在因素,就不会有灵感枯竭的问题。—所以别那么拘泥于你所认知的那一点点概念。
    名仕:作品中都是男人大笑的形象,为什么没有女人呢?
    岳敏君:我只想做一个形象,不是弄成一百零八将。只描述一个清晰点儿的就ok了,任务完成。

   

    岳敏君从上世纪90年代初就在画布上着意一个有夸张意味的“自我形象”的塑造,近年来这一形象蔓延到其雕塑和版画领域里。“它”有时独立出现,有时又以集体的面目亮相。“它”开口大笑,紧闭双眼;动作夸张,但却充满自信。“它”总出现在某种场合中。这些场合也可以说是十年来中国文化发展与争斗的空间与背景,其中有关于生存状态的、关于成长历史的、关于东西方文化关系的、关于男女性别的、关于全球化下的经济与政治(暴力)事件的。
                                                                                  ——冷林
    笑脸人处于极度的情感状态之中,却失去了理智判断,像脑子里进了水,博斯和勃鲁盖尔用疯子、愚人讽刺教会的无知愚昧,而岳敏君则用整齐划一的大笑面孔来怀疑社会现实,来发问8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艺术格局和创作方法论。“你是谁?”就变成一个反复出现的质疑,是一个既具表象、又具内象的问题。

    就如同策展人皮力所说:“他的艺术基本逻辑是用流行、低俗和无意义来消解社会统治话语中的高尚和意义,并试图在这种情况下恢复自身曾经梦想的尊严。”笑脸人就像一组克隆人无缘无故地来到一个无缘无故的空旷天地,时间也因此变得无边无际;人是什么的问题隐约在耳,与之并行的是彻底的幽默。
    名仕:您是想用笑脸人的笑容来掩饰些什么?
    岳敏君:我是想用它来表达对现实状态的反思。因为每一个中国人的内心都有这种忽高忽低、像过山车一样的心态,可能每一天都是痛苦的,每一天也都是开心的……这也是中国特色。我们都知道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你自己,包括你自己的人生,所以采取不要太认真的态度,玩世也是一种面对生活的姿态。就像《迷宫》,只是一个观念,告诉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一个空间里,又想去另外一个环境,可实际上还是在这个空间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他”笑得那么开心,却在想悲观的事情。
    名仕:创作中“做减法”是您以前一直想做的,在这次的新创作中做到了吗?
    岳敏君:我的生活哲学是简单,不要累着自己,别附加很多东西。如果不这样,可能离想要的越来越远,所以我的方式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去找寻。
    名仕:还挺心疼自己的?
    岳敏君:怕把自己弄晕了。

挖掘
不做艺术,就挺快乐

作品通过介入日常用品并被接纳入错位的时间之中,牵引出语境及语义、身份移位之问题。观众进入空间成为古人;在未来真正的未来人缺席条件下,又被转化成未来人,改变了过去浓厚的个人意识形态的叙事方式,改变外在的社会话语认定的模式,从艺术的自我否定中承担否定历史自身的过程。
                                                                               ——黄笃

    就如同让·弗朗索瓦·利奥塔所说:“一个作品只有首先是后现代的,才能成为现代的。”后果接续了前因,在岳敏君的“考古”语境中,今天被看作未来,未来被看作今天,岳敏君的“考古时间”让艺评家对此纠缠不已。

    可是,对于“时间”,岳敏君只以“我界定3009,是为了说现在的事,这也是用一个没办法的办法”来回应。在他的眼中,更重要的似乎是文字的介入。
    “我把文字拿进来,但不是审美意义上的文字了。过去也有艺术家做过错字什么的,但还拘于传统的审美。我的文字是真实的文字,以现在的方式在被使用,让人感到文字的力量和命名的权力。同时促使大家思考:这种力量是谁赋予命名者的?为什么我们又会去接受它?”
    名仕:这是外界评论的,您开始将创作范围延伸至作品的展览方式上?
    岳敏君:我希望它像个文物展般安静,然后在结构上是社会主义化的。可以说展览的方式是展览的一部分。
    名仕:在这样的创作中有没有感到快乐?还是把创作仅仅当成一种工作?
    岳敏君:创作是工作。不做艺术,就挺快乐。
    把它当作工作就没想着抱什么态度,就是正常的……过程还是挺折腾的,如果不这样,没法感到肌体活力或者是存在感——也挺拧巴的。
    名仕:创作中有没有怪癖或嗜好?
    岳敏君:没有,都挺正常的,在工作室里思考工作,这也是一种怪癖——没有怪癖也挺烦的。
    名仕:您平常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生活中有什么爱好?
    岳敏君:比较杂,方向也没有……爱好就是发呆,有一搭无一搭那种,不是特别投入的。
    名仕:会做些运动吗?
    岳敏君:很少。不运动也是一种运动啊,让肌体保持在不运动的状态,也挺好,省得心肝肺都受罪,哈哈……
    名仕:是否会通过看电影什么的来启发创作?
    岳敏君:人物传记的电影还好,有的挺有意思的。但我不会通过电影来创作,而且我不喜欢作家电影,特烦——傻子才用意识流画画。
    名仕:您觉得您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岳敏君:……比较含糊吧,好多矛盾在我这儿都抵消了,没有特别的原则性,体现出“和谐”来,也许一塌糊涂……
    现在我们不容易被刺激到而主动思考,所以可能需要强有力的“扎针儿”似的艺术;我是不刻意地去找“扎针儿”,会从普通的状态中找到一些东西。

 

清理“现场”
不能是个水晶人

    从2003年到2006年,艺术市场价格的暴涨使需求量超出了艺术家的创作能力,方力钧、岳敏君、曾梵志、张晓刚以怪异、夸张、嘲讽的人物形象带来另类的审美体验,这“四驱车轮”带动艺术市场。其中岳敏君也不可避免地“遭遇”“千万级”宠爱,风骚一时无二。
    2004年,《向日葵》,64.2万元;2005年,《太阳》,152.64万元;2006年,《狮子》,455.79万元,《风筝》,769.6万元;2007年,《金鱼》,1081万元,《画家和他的朋友们》,2048万元,《教宗》,3222万元,《处决》,4400万元……
    名仕:您的《希阿岛的屠杀》、《处决》、《教宗》等一系列作品在艺术市场上都拍出了很高的价格,您认为艺术跟商业有必然的联系吗?钱来了,您笑了吗?
    岳敏君:钱没到我兜里,要是到我兜里,还挺happy的。过去我们不是很懂,作品很糊涂地进入市场,价格产生时,就已经和创作者无关了。但艺术跟金钱的关系挺大的。这个社会谁也无法改变与金钱的关系,但作为艺术家,应该把金钱的影响削减到最低。在金钱面前,有些人选择回避、斗争、融合、妥协、借用的诸种态度,这都得看你的状态、看你的选择。我还在摸索,处于想搞清楚状况的阶段。

一杯啤酒总会有半杯泡沫在里面。
                                                                                ——索罗斯
金融危机之后,当代艺术品价格全面缩水。岳敏君的《攻占游泳池》在2008年拍出1843.9万元,《大天鹅》则为1732.7万元。
    名仕:现在当代艺术品市场很不好,这期间就算好的作品,未必会有好的价格,但钱往往是衡量个人价值的砝码?
    岳敏君:之所以将金钱作为衡量价值的尺度,是因为它里面没有感情因素,最简单成本最低。价格如果影响你的创作,可能这就不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家,想把这个搞清楚,就成经济学家了,就会分散创作。我觉得维持自己的创作就要相对保持独立的姿态。如果你要更多的东西,就会需要你有更好的能力——驾驭市场金钱的能力、创作的能力……不是简单的事。
    名仕:您下一步保持“独立姿态”的创作是什么?
岳敏君:下面会做一个绘画的装置:全部是绘画,但绘画和绘画在观众脑中成为一种相互的联系,从而形成一种装置。它在视觉上是画展,但要让观众自己在头脑中构建一个装置的展览。
    名仕:是否会计划做策展人?
    岳敏君:策展人有点像现成品的艺术家创作,看到艺术作品能够在展览里起到作用,就放进去。但真正的艺术家创作,需要自己的技术、办法和过程。而且面对很多艺术家的时候,你的能力、眼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可能做不了。
    名仕:很多没有成名的艺术家会靠着那份对理想的执著而一路坚持,您是靠什么在支撑自己?
    岳敏君:我也是靠理想,那种对艺术最初、最原始的理想。
    名仕:是什么样的理想?
    岳敏君:想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名仕:搞清楚了吗?
    岳敏君:还不是很清楚。因为每一个时期都有不同的艺术方式、艺术问题,我在这样的现实里,要寻找现在的艺术方式,这是一个探求的过程,也可能是自己给自己预设的。
    名仕:“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您觉得自己生逢其时吗?
    岳敏君:没有办法,已经出生了,这不是自己能选择的。比如我这个岁数的人,经历的时代转换快,一会儿“文革”,一会儿改革开放,一会儿这样正确,一会儿那样正确,没有稳定、合适的价值观,但这种混乱可能对创作有好处,太稳定也许比较麻烦。
    名仕: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圈子,暗流涌动或者利益相争,您是否感觉到了这一点力量?
    岳敏君:是人在的地方都应该有这样的圈子吧,都要面对这个问题。只有这样才会有互动,总不能是个水晶人吧。

 

更多精彩内容敬请关注《名仕》2009年5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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