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高考
(作者:寒林枫影)
当我搬进9号楼2单元的那个新房的时候,就知道我的上楼住着一户人家,应该是我们这个单元里最殷实的一家了。主人姓范,具体叫什么名字,也不得而知,大约50多岁,秃顶,从侧面看,极像列宁,大凡秃顶的人,似乎都有那么两把刷子,要不那怎么叫“智慧之光”呢?这范老先生就是极有学问的一位助理工程师。范夫人更是连姓也不知道,见过她几次,但从没说过话,一脸极其威严的表情,也不知道所有当局长的人是不是都是这样一种表情。我也知道他们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三的儿子,叫范进。对于他的名字,很多人表示疑问和不解,五楼的熊老太太是个极藏不住话的人,就嚷开了:取什么名字不好啊?吗叫范进呢?恰巧被路过的范老先生听见,看也不看熊老太太一眼,嘴里咕噜道:范家之进士,不好么?我也想,叫范进并没有什么不好,《儒林外史》中的那个范进,虽然发了疯,但最终还是考上了呀!如果不是在封建社会,恐怕范进早成了学子们学习的楷模了。
这家人经营着自己那片谁也不知道的小天地,从来不跟邻居说什么话,后来知道我是一个中学的教师,偶尔碰了面,还能跟我笑笑,这算是把我看的比水牛还大了。
至于那个范进,与我倒是有过一次交往的,瘦高个儿,白净脸皮,嘴唇似乎也是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上架一个高度近视眼,背永远也伸不直,是那种典型的人在外面,头已进了屋里,或者说是人走出去了而背还在屋里的人。记得是今年春节的一天,这范公子突然敲响了我的门,我开门一见,他手里拿着副羽毛球拍,见了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打球么?我实在有点懒得动,但对于他,我也实在不好拒绝,只好答应他。上了球场,他确实也是球技很不错的,可是不到几个回合,他便累得直喘粗气,连声喊:不玩了!不玩了!后来我知道,这个范进,远不是吴敬梓笔下那个范进可比的,读初中的时候,还拿过市级羽毛球冠军的,进了重点高中,无论是大小的考试,他就从来没有丢过第一名的头衔。家里有这样的一个孩子,谁都可以作为骄傲的资本。当有人询问起范进今年高考有多大把握时,范老先生总是骄首昂视,嘴巴撇両撇,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那意思是说:我的儿子,还用问吗?
今年五一放假的那几天,这从来不跟邻居打交道的范家,突然全家出动,手里提两瓶上好的“稻花香”酒,挨家挨户地拜访,夫妻両脸上堆满了笑,很虔诚地说:各位邻居,我儿子马上就要高考了,请您们看电视的时候,把音量小一点,拜托了!这一招还真灵,整个单元一到晚上就变得鸦雀无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看见范老先生出过门,也没见屋里亮过灯。直到高考的前一天,来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把这范家三口接走了。
第二天就是高考,后来发生的事,我全是从熊老太太嘴里听到的,很零碎,没有逻辑性,但我终于听清,那是件非常吃惊的事,非常非常的吃惊。
开考前的十分钟,语文试卷发下来了,这范进拿起卷子一目十项的扫描着,不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对于一个重点高中奥赛班的尖子生来说,所谓高考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测验罢了,但他的笑似乎与点怪异,谁也没有注意。
随着那一声刺耳的铃声响起,考生们着了魔似的伏案疾书起来,范进回头望了望同伴,冷冷地笑了一下,正当他来准备做题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清华大学的校园,里面有高大的楼房,穿梭不息的高级轿车,校园门口坐着一群谈笑风生的美女,他突然跑过去,被两个手拿兵器穿着甲胄的守门人拦住……这范进突然将手指头咬破了,在语文卷子上写了两个大字:杀!杀!然后站起来,嘴里高唱着“我们唱着满江红,挥舞刀剑站起来!”径直走出了门去。
直到范进出了门,监考老师才反应过来,一个电话通知了考场办公室,一时间,110来了,120来了,考场外乱成了一锅粥,最后还是疯人院里的车把范进接走了。正当120的医生们垂头伤气的时候,禁止区那边高喊:这里有人晕倒啦!医生们跑过去一看,晕倒的正是范家夫妇,范老先生倒在草丛里,范夫人倒在范先生身上,嘴里流着白沫!医生们一阵忙乱,把二人抬上了救护车,随着警报声远去了。
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熊老太太。后来,到了医院,范先生死了,范夫人得了脑充血,半身不遂了。造孽哟!熊老太太摇着头蹒跚地走了!留下我在那里呆若木鸡。
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又是一个周末,我突然想去看望范进,在疯人院门口,我就远远地看见了他,没想到他“弃文从武”了,他手里拿根竹棍,在那儿胡乱地练着,嘴里喊着:杀!杀!我走过去,递给他一些水果,说:你还认得我么?他呆呆地看着我,然后摇摇头,随后就咬着我给他的水果。
我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一步一步往回走,突然听见范进大声地朝我喊道:我妈妈为什么不来看我?还有爸爸也不来!
我眼里噙满了泪花。
2009.6月于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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