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吃油难”到“少吃油也难”

小时候，家中碗橱里放着两样“宝贝”：一是装猪油的小瓦罐。那年月猪油难买，托张三请李四，转几道弯子才能弄个斤儿八两。有时到手的猪油还不是纯“板油”，多半是“网油”。“板油”贴在猪的肚皮内侧，熬的油多；“网油”依附于大小肠，油少渣多。熬油时，灶屋飘香，我总是等不及油渣冷却，捏起最大的一块就往嘴里噻。待油冷却后，母亲将储油的瓦罐放置碗橱顶档，一个我们无法够到的地方。平时家里来个亲戚，母亲就煮一大碗卷面，再挖块猪油埋到碗里，有这待遇，没菜也罢，照样让客人边抹油嘴边打哈哈。偶尔家里也开次洋荤，吃顿萝卜缨子、莴苣叶子饭，母亲会在我们的碗里夹上小块猪油，这顿菜饭吃得打嘴不丢，如山珍海味。二是“特供”麻油瓶。爷爷八十多岁，便秘很厉害，多年卧床不起。我们送“三顿”到他床头，早上一碗麦糁粥，中午一碗浇有两匙“面糊”的粯子饭，晚上还是一碗麦糁粥。爷爷肚里没油水，没油水难解手，蹲茅厕半天没反应，很痛苦，但只要在解手前喝半小口麻油，这感觉就好多了，解手也顺畅些。

那年月，我们吃荤油是种奢望，全靠棉籽油当家。谁都晓得粗加工的棉籽油有毒，从浸种到开花挂桃，棉花生长期离不开农药，这棉籽榨出来的油能吃得放心？但除了棉籽油还有什么油能让烧菜、炒菜不粘锅？就是这种油每人每月也才分到三、四两。这点油，很金贵，母亲总是省着、悠着用。灶台猫炕里的油壶很小，油勺更小，像喂婴儿的奶匙；豇豆、茄子不烧不炒，放到饭锅上蒸，蒸熟了洒点盐末、滴些油点子拌着吃；青菜汤烧好后浇点油花漂浮在上面，也蛮有口味。不管咋说，端上桌的菜里只要看到油星子，我们吃起来就觉得香喷喷的。

毫不夸张地说，那年月一份包装过油炸馓子的旧报纸，我也能捏在手里闻半天，四等分的一角月饼不是嘴吞，而用舌头舔，能吃上两天。但谁会相信粮油极度匮乏的年代，也有吃油吃多了的酸楚。我就有刻骨铭心的经历。那年我上小学初一，正好放寒假在家，邻居二叔、“三毛”去镇上拉棉籽油，让我乘船去玩。中午船上吃饭，二叔炒了一个蔬菜，其实不是炒，是油煮大白菜。“三毛”把煮熟的饭再用油炒，颗颗米粒浸泡油中。最后吃锅巴，二叔足足舀了两铜勺油浇在锅巴上。那天中午，我们简直是喝油，肚里的油不低于半斤。虽然这些油作为折耗了，但还没到家，我的肚子就出了问题——滑肠，贪便宜吃了大亏。再说我的傻堂叔，人高马大，力气一人顶俩，饭力一人顶仨。那次“河工”上，下雨歇工的民工相互较劲，赌一人一顿吃二斤饭、二斤猪头肉、二斤板油、二斤红糖。赢了算白吃，外加息工一天。这等好事傻堂叔当仁不让，真的把饭、肉、油、糖一扫而光，吃得阻到喉咙，撑得脸色灰白。一旁的工友干瞪傻眼，馋水直淌，直跺脚后跟懊悔，毫无意义的赌吃掉了他们改善伙食的全部家当！但那次堂叔骨子里受了大伤，油水一点没受用，还大病一场。后来，人们都说堂叔傻，一根筋。他死不承认，说虽然赌坏了身子，但得到的口福不浅。

这后来，农村土地承包，粮也多了，油也多了，一枝动，百枝摇。母亲把家前屋后巴掌大的地都栽上了油菜，菜籽换油多得吃不了。那个据说从奶奶手上传下来的小油壶终于在母亲手中“下岗”。这时的母亲不再拘谨、小气，有点扬眉吐气，财大气粗，说用小油壶麻烦，不如直接扳着塑料桶倒油爽快。在城里安家的我也不再闹“油荒”，农村大后方的油源源不断地流进我家厨房。桌上的花色品种多了，用油量也成倍翻翻，一个月最低要用十多斤。妻子信奉“油多不坏菜”，烧的、炒的油光闪闪，洗个锅碗不用“白猫”去不了油污。就这样，母亲还唠叨不休，怎么送的油还没吃完？村油坊存的油还有上百斤呢，这新菜籽又快上场了。

这几年，母亲、哥嫂不再为我们送菜籽油，反而是我们经常捎点“金龙鱼”、“鲁花”、“福临门”给他们，因为小作坊榨的油毕竟杂质多，没有这些精制成品油来得放心。现在市场上的食用油可多啦，什么葵仔的、菜籽的、大豆的、花生的、玉米的，调和油、色拉油，琳琅满目，眼花缭乱。有了这些上等好油，妻子仿佛成了烹调高手，熘、炒、煎、炸、水煮、凉拌，每天总要忙出几个花样，全是油打滚。忽然有一天，我对这些菜肴惧怕了，这油多不坏菜不假，但坏了身子。这不，血脂、血糖偏高、脂肪肝悄悄落户我的“健康档案”。其实我心里明白，平时应酬多多，饭店里的菜样样离不开猪拉油，炒的素菜也油亮油亮的，是自己管不住嘴巴，加之随着年龄增长，活动量减少，因素很多，与妻子烧菜的含油量并无直接因果关系。但这“健康档案”还是让妻子出了一身冷汗，似乎是自己惹的祸。她犯愁了，显得左右为难：这烧菜没油不行，少放油也不行？清汤寡水干巴巴的，还有什么“色、香、味”？！可到底咋用油，适宜多少油，看来不能再信油多菜香了，得好好学习有关烹调健康知识……

从“吃油难”到“少吃油也难”，这世道的变化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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