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是在浙江省海宁市的庆云镇,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古镇。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流将小镇分割成镇南和镇北二个部分,三座高高的石拱桥为东环桥、中石桥及西环桥将河南河北联系在了一起。沿河岸是一字排开的河埠头停靠着大都是绍兴过来做生意的乌蓬船,也有以捕鱼为生的两头尖尖的两边站满鸬鹚的木制小艇。河里跑的最快的船是承担客运和货运的拖着七八艘木船象长蛇似的小火轮笃笃笃笃南来北往开来开去。小镇上的媳妇、大嫂、婆婆都聚集在河埠头边洗衣服、淘米、洗菜边叽叽咋咋唠叨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家庭琐事,有说有笑,其乐无穷。
我父亲弟兄三个,大哥就是我的大伯父章克标先生。大凡熟悉我国文学史的人都知道,中国的作家大都历经坎坷,命途多舛、有的早年夭折、有的英年早逝。然而,期颐高寿的也有人在。这就是我的大伯父章克标先生,享年高达一百零八岁,堪称最长寿的中国新文学作家了。据我父亲说虽然二个兄长都是我国较有影响的知识分子,但他却在十三岁时就离家出走,去上海当学徒。后来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一直从事工人运动和工会工作。我父亲由于工作的繁忙,再加上众所周知的原因,尽管从上海座火车去海宁只要二个小时,但从解放后到“文革”时期,几乎没有回去过。父亲也很少同我们提及家里的往事。我对我们家族的情况也毫不知晓。
我是大约在1998年应邀去海宁采访国际观潮节,才知道海宁老家还有一位已有八十八岁高龄的大伯父,同时也是一位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以来我国最著名的作家之一。于是我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大伯父的住址,登门拜访“毛遂自荐”才得以相逢。初次见面感觉到大伯父虽然已是八十八岁的老人但是豁达、机智乃至俏皮,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近年人们提到我的大伯父章克标先生,总要说他是金庸的老师,这当然千真万确。即使不是金庸之师,在中国新文学史上,章克标先生的名字也是不应该被遗忘的。章克标先生早年负笈东瀛,学的是数学,但为当时的风尚所吸引,迷恋新文学。他回国后与滕固等联手组织狮吼社,协助邵洵美编辑《金屋月刊》,接着又参与林语堂主编的《论语》的创办等等,都是有声有色。据我大伯父晚年回忆,《论语》这个雅俗共赏的刊名的确定,也是他灵机一动的绝妙主意。他还是黎烈文主编的《申报·自由谈》的主要撰稿人之一,署名“岂凡”的杂文不失辛辣幽默。作为小说家、杂文家、编辑家和日本文学翻译家,我大伯父章克标先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文坛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我大伯父章克标先生1900年出生在浙江海宁,20岁时考入日本攻读数学博士学位。1926年他在上海主编《一般》、《开明文学词典》、《十日谈》等杂志,跻身30年代中国杂文高手之列。解放后被划为“地主”成分,“文革”又被戴上了“现行反革命”的帽子。1979年平反,被选为海宁市政协委员,并任浙江省文史馆馆员。大伯父一生坎坷,还能活到一百多岁,还能看书阅报,笔耕不辍,这实在是个奇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之道与幽默是分不开的。
我大伯父章克标先生与林语堂、邵洵美、李青崖、全以嘏等创办《论语》半月刊,提倡幽默、闲适的艺术风格,抗战时期误入歧途曾任南京伪政府宣传部科长、《浙江日报》总编辑等,1958年被判处三年管制三年,开除公职。1985年其错案平反,在海宁从事写作。主要著作有杂文集《风凉话》、小品文集《文坛登龙术》、长篇小说《银蛇》、短篇小说集《蜃楼》、《恋爱四象》、译作《菊池宽集》、《谷崎润一郎》、《现代日本戏曲集》、回忆录《九十自述》、《世纪挥手》等。 与鲁迅有过一场笔仗
我大伯父章克标先生曾自述自己与鲁迅的笔仗和误会。章克标与邵洵美一起编《金屋》月刊时,曾运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写了一篇批评《呐喊》的长稿。其中有一个主要论点,认为鲁迅这位作家,是有点精神病的,他的《狂人日记》及其他的几篇作品中,都有这种征兆。他还进一步补充,“凡是一个伟大的作家,都有点神经病”。之后,章克标先生自费出版了一本《文坛登龙术》,鲁迅则以苇索的笔名在《申报·自由谈》上发表了《登龙术拾遗》一文,迁怒于章的友人邵洵美。恰好章克标看到日本的《改造》杂志上刊载了鲁迅的一组杂文,就译了一篇《谈监狱》给《人言》周刊登载,并在译文前面写了一段附白,交代文章的来历。不料编者郭明(即邵洵美)在文章后面加了个注。附注里说“鲁迅先生的文章,最近是在查禁之列,此文译自日文,当可逃避军事裁判……”。 鲁迅以为注文也是章克标所写,非常愤怒,称章为邵家帮闲专家、投靠权门之辈,并写信给郑振铎申诉。我大伯父 章克标先生1935年就离开了上海,直到鲁迅去世几十年后,才获悉鲁迅对自己的误会。
大伯父膝下无子,所以对侄儿等小辈都疼爱有加,我去时拜访,他会带上塑料薄膜手套给我削平果。他一百岁时为我提写的双联“花如解语偏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如今成了我为人的遵则之一。、2007年1月23日凌晨1点45分我大伯父章克标先生在上海病逝,享年108岁。他给后人留下的主要著作有杂文集《风凉话》、小品文集《文坛登龙术》、长篇小说《银蛇》、短篇小说集《蜃楼》等。此外还有译作《菊池宽集》、《谷崎润一郎》,回忆录《九十自述》、《世纪挥手》等。
题头照片是他和金庸先生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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