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相思》主题的探讨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6-22 15:0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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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王维《相思》主题的探讨

杨光

王维《相思》托物言情，借助红豆的象征义，委婉、含蓄地表现出了深长的相思之情，其涉及的主题较多，争议较大。一说为爱情；一说为友情、亲情等；一说为故国之思；一说为爱情、友情、故国之思兼而有之。哪一种说法更为准确呢？下面拟从相思的涵义、相思树的传说、红豆象征意义的变迁、留白手法的诗意空间和《相思》异文几方面同大家作些探讨。

“相思”一词，在不同版本的现代汉语词典中，一般都解释为“彼此思念,多指男女彼此爱慕思恋”。从解释可知，在现当代，相思的词意偏重于爱情。在中国古代文学（诗歌）中，通常也偏重爱情，但涵义要深广得多。除了指称爱情外，还可指称友情及兄弟、君臣之情。如汉乐府《有所思》：“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古诗十九首》第十七首：“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南朝乐府《子夜四时歌·秋歌》第十一首：“自从别欢来，何日不相思”；李白的《长相思》：“长相思，在长安”，“美人如花隔云端”；张率的《长相思》：“长相思，久离别，美人之远如雨绝”…… 指称的是爱情。古诗：“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曹植《赠白马王彪》第四首：“踟躇亦何留，相思无终极”，陶渊明《移居》第二首：“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汉-李陵《与苏武》“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鲍明远诗：“廻轩驻轻盖，留酌待情人”；晚唐诗僧贯休《将入匡山别芳昼二公二首》第二首“红豆树间滴红雨，恋师不得依师住”…… 指称的是友情及兄弟、师友等之情。王维《相思》的主题可作爱情理解，当然也可作亲情及友情等方面的理解。

在唐朝，关于红豆、相思子、相思木、相思树的凄美爱情神话故事已得到广泛流传，深入人心于生死不渝的爱情故事，《古今诗话》、《列异传》、《搜神记》、《述异记》等所记载的相思树故事传说，情节各有不同，但都与生死不渝的爱情有关，相思树也因此而得名。较为感人的为《搜神记》中的《韩凭妻》：战国宋国韩凭夫妻徇情而死，两冢相望，“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1这些故事为老百姓熟知，民间还有采摘相思（枝、花、果）、互相馈赠来表达情思的习俗；诗人对相思树传说的寓意也心领神会，他们不约而同地在诗文中大量运用。王维写作《相思》时汲取了相思树动人传说寓意和红豆的象征寓意来表现情思，可见其立意侧重爱情主题外兼有友情及兄弟、君臣之情。　　

中国人对红豆有特殊的偏爱。这跟相思树（红豆树）凄美爱情传说和采摘红豆互赠的民俗有关，跟云兴霞蔚的红豆诗文也有莫大关系。红豆的内涵在逐步的拓展中越来越丰富，它不仅是爱情和相思的象征，还蕴涵了故国之思等情感。人们往往用红豆相思相互指称，让红豆与相思在相互交融相互映衬中涵义更为丰富诗意。在大量的红豆诗文中，人们不断丰富和拓展红豆的象征寓意。邓小军曾在《红豆小史》2一文中详细论述了红豆意象的三层意义。其一为红豆意象的本义—相思。其二拓展演变为唐朝人的故国之思。其三拓展变迁为明遗民的故国之思。从《古今诗话》、《列异传》、《搜神记》、《述异记》讲述的红豆故事发始，唐宋元明清的红豆相思诗佳作纷呈。在元曲、明清民歌、小说中，红豆相思的主题也有诸多渗透。邓先生认为“中国文学史上的这些红豆意象，大多数未离开红豆相思的本义。”3—红豆象征相思、爱情。当然王维的《相思》也正是这一象征寓意的最好表现之一。

在王维作《相思》诗之后不久，唐朝社会发生了变化。人们推演红豆相思的本义并将其跃变为故君、故国之相思。这个跃变发因于唐范摅《云溪友议·云中命》中的典故：明皇幸岷山，百官皆窜辱，积尸满中原，士族随车驾也。伶官……唯李龟年奔迫江潭，杜甫以诗赠之曰：‘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值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龟年曾于湘中采访使筵上唱：‘红豆生南国，秋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又：‘清风明月苦相思，荡子从戎十载馀。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鴈来时数附书。’此词皆王右丞所制，至今梨园唱焉。歌阕，合座莫不望行幸（南幸）而惨然。龟年唱罢，忽闷绝仆地，左耳微暖，妻子未忍殡殓，经四日乃苏。”4李龟年唱红豆诗，歌者与听者由思念情人、亲人、友人等联想起明皇与盛唐，为明皇的失位和盛唐的毁灭而惨然。这个典故让王维《相思》主题有了对故君、故国之思的余韵；同时红豆象征唐朝人的故君之思、故国之思的寓意也得以确定，并继续发展演变。“至明末清初，钱谦益在其诗歌创作及其杜诗注释中，进一步使杜诗“红豆”意象与李龟年唱“红豆生南国”的历史故事融为一体。”5与钱谦益注杜中的红豆意象一样，钱谦益与其他诗人或用典或自兴，创作了蔚为壮观的大量红豆诗来象征了明遗民的故国之思。

　王维《相思》运用了留白的艺术手法，给诗歌留下了丰富的联想拓展空间，对诗意和主题上都有所提升。诗中“君”、“相思”、“红豆”三词的外延十分宽广。“君”：德才兼备的人。可以是男性，也可以是女性；可以是情人，还可以是亲人友人等。“相思”之情，人皆有之，内涵深远宽广，它可以指称爱情，还可指称友情及兄弟、君臣之情。红豆意形象诗意，其象征寓意十分丰富—象征相思、爱情，还可象征表现故国之思。“君”、“相思”、“红豆”三词相互融会映衬，使《相思》的诗意空间更含蓄委婉，主题拓展地方多多。

王维《相思》托物言情，诗情画意具佳，言浅而情真意切，余韵悠悠。加之异文多多，亦增加许多趣味。这里提一下与主题有关的异文。“红豆生南国”一为 “红杏生南国”，托物言情之“物”由“红豆”变为“红杏”，但“情”基本未变，对主题的影响不大。《相思》一题作《江上赠李龟年》，指明诗是写给朋友的，诗歌主题内涵没有《相思》、《相思子》宽泛深广，但因专写友情而更现情思之真挚。关于王维《相思》主题内涵还有论述称其“是一首道道地地的艳诗”，说“红豆酷肖处女阴蒂”，并佐以相关阐述和考证。6见解颇为独到，不过还需进一步找寻令人信服的论据。

王维《相思》一诗的内涵主题多样有趣，爱情、友情、亲情、故国之思等分而有之或兼而有之。我们欣赏时不可偏于一隅，而应多角度多思维考察，并联系欣赏者的阅历、欣赏趣味等拓宽内涵主题。亦不妨分而品之或兼而品之，其趣其妙，尽囊于一诗之中。

下附王维《相思》原文，大家欣赏。

相思
王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