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该明白传记不同于回忆录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10-28 18:2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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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该明白传记不同于回忆录

作者：郑根岭

中国自古有“盖棺论定”的传统，而为活人作传往往吃力不讨好，因为传主本人多有忌讳，然既为传记，就不可能单纯地粉饰传主为之树碑立传，也就是说，执笔为文者不可能处处按传主之意运笔，所以说二者的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对日前传出的中国具有国际影响的大牌导演张艺谋欲起诉其传记作者黄晓明的消息，我作如是观。

在社会大众的印象里，张艺谋对与己有关的绯闻总是抱着“死不吭”的态度，用他自己的话说“别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我不是为别人活着”。可如今却一反常态，不再默不作声，竟然打起了官司，因为这不是人们的口耳相传，也不是娱乐记者捕风捉影的炒作，而是一本沉甸甸的传记！

不过，传记不是回忆录，我想拍过那么多电影、看过更多电影包括传记片及文字版人物传记的导演老谋子，不会不懂这层道理。我隐隐约约感到，他不是非要与作者黄晓明治气，其实是在拿他撒气，有点指桑骂槐的意味。关于这个判断，这里暂且不论，容我另文再表。

由这起张艺谋传记事件，不由得让人思考中国当下甚至古往今来人物传记、回忆录和历史写作的一个窘境。

大学历史系学生有一门必修课“史学概论”，老师总要讲到“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这个古老的优良史学传统。两件事都发生在我国古代春秋时期，前者说的是齐国负责记录历史的太史接二连三因为秉直书大臣崔抒弑君之事而被杀，仍有人前赴后继；后者是说晋国太史董狐将举兵杀死国君的责任记在国相赵盾头上，责怪其未尽惩办凶手之责，却继续为相。齐太史、晋董狐不畏强暴，秉笔直书，还有《史记》作者司马迁因违忤汉武帝而如实写史被施以宫刑，向来都被誉为中国史官的典范。

可惜的是，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种良好的史学传统在如今经受着严峻考验，面临难以为继的危险。别说是成篇累牍的传记，即便一些回忆文章，也是步履维艰。有些“老人”故去后，其后代就常常指责一些相关人士撰写的文字作品，无非是觉得“损害”了其光辉形象。可问题是，一个人只要说话做事，只要与别人交往，就难免发生一些恩恩怨怨的纠葛，并不会因为你人品多么高尚、你所干事业如何伟大而能超然物外。对其中的是非曲直，就连同时期当事人的至爱亲朋恐怕都难以说得清，更遑论隔膜得很或仅听一家之言的后裔晚辈了。

因此，对于那些值得在历史上“大书特书”的人物，其后代最好能“宽宏大量”一些，放任历史学家、传记作者甚至撰写回忆录的其他相关人等自由研究和写作，反正这些人也不敢信口开河，因为他们也要面临更多人的质疑和纠正。

可实际上，无论传主本人还是其子孙后代，能做到这个境界的确属凤毛麟角。远的不说，就拿健在高寿的一代武侠小说宗师金庸先生来讲吧，他就对浙江学人傅国涌撰写的《金庸传》非常不满，直斥“连篇谎话”，甚至有一次金庸在杭州演讲被人告知傅国涌正在现场是否愿意见个面时，竟然脱口而出“我们从来没有相见过，还是不破例了吧。”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金庸还说傅国涌“如果他出现在我的小说里，肯定是负面人物。”据说，金庸之视素未谋面的傅国涌为寇雠，无非是因为傅在书中提到金庸口才迟钝，作为报纸老板，他很“抠门”，商人式的斤斤计较、讨价还价等。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任何人只要在世上走一遭，都会留下这样那样的影响与记忆给其他人。这人若系万众瞩目的公众人物，无论活着还是故去之后，不光被众口褒贬，还会通过文章、传记等文字形式被人品头论足。国家的历史、社会的记忆，都是由千千万万个人史所汇成着色，那么中国的历史、中国人的传记，该怎样写才更令人信服呢？这确实是个问题，值得大家思考，当然也需要更多的人去探索，不光是写作者，还包括活着的传主及其利害关系人。

回忆录、自传写作也可能多有忌讳，所以很多人不写。比如金庸先生虽然声称“我这一生经历极复杂，做过的活动很多，兴趣非常广泛，我不相信有人能充分了解我而写一部有趣而真实的传记”。可真要论起来，尽管个人有是否写自传、回忆录的自由自主，但他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写自传，难道就是正当和值得提倡的吗？大家都不写，也不让别人写，岂不是对历史不负责任？若有人写了，尽管可能招致非议，可毕竟让更多人得到了了解某些真相的可能，也提供了“疑义相与析”的宝贵机会呀。

可能有人会责怪，包括张艺谋本人也会生气的是，为什么传记作者并没有与传主见面约谈？还有写作传记要不要经由传主或其亲友抑或官方、单位授权，都会有人提出质疑。我觉得，《影像中国：张艺谋传》的作者黄晓明，倘若与老谋子本人多多接触，至少可以避免一面之词的局限性，即便相关各方关于同一件事的“说法”针锋相对，照样可以写进书里存异。当然，也不能排除直接面对传主的负面作用，即影响客观写作――傅国涌不与金庸接触，就有这方面的顾虑，况且一个人的传记不见得非要得到其本人的授权，也不能一味为之歌功颂德，毕竟写出一个有血有肉、真实全面的“人”，对读者对历史负责，显得更为重要。

往事并不如烟，人物传记的烟尘气不宜太重。人的弱点就是容易粉饰美化自己，不光自己如此，还希望别人这样。别人的恭维奉称好听话无论多么肉麻，即便是谎言都会百听不厌。个人回忆录、自传，虽然不能断言都会竭尽所能美化自己，可往往会对一些敏感事情避而不谈，那同样影响到真实性。毕竟，能像卢梭那样把自己“血淋淋”地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他人的回忆录，其中多半少不了隐恶扬善、“为尊者讳”的成分。前几年已经出版过一本《张艺谋传·中国电影教父》，老谋子本人并没有不良反应，因为里面基本上都是吹嘘其影视成就，看看书名就知其所以然了。如今的传记作者黄晓明一肚子委屈，声言自己书里尽说张艺谋好话了，可还被传主告上法庭，也挺有戏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