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儿”是一种人心的高度

“角儿”是一种人心的高度

----读《那些角儿》

作者:谢青桐(澳大利亚访问学者)

 他谦逊而近乎虚伪地把自己称为梨园外行，尽管他其实是内行的内行。 

不要也不必给他贴“充满人文关怀和书卷气息的主持人”这样的标签，在一个虚张声势的名利场中，能像白燕升这样保持内心的朴实和纯净，是如此的难得。因为在这个人人自以为是的时代，认定自己是个角儿的人，其实什么也不是；恰恰是那些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的人，反而是个角儿。

季羡林生前说，“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人生一无意义，二无价值”。从佛学意义上看，此话说得并不见得就消极。结合白燕升的《那些角儿》，我是这样理解这句话的，如果你活出辉煌，你至多就是一个功成名就者，如果你活出境界，你真的就是一个角儿。“角儿”不是一种技术，不是一种演艺，是装扮不出，模仿不出的人心的高度。

陈凯歌的电影《霸王别姬》中，段小楼在“文革”批斗中向红卫兵揭发程蝶衣时说，“他为清政府唱，为大军阀唱，为国民党唱，为日本人唱……他不管台下坐的是什么人，什么阶级，都拼命地唱、玩命地唱”。

其实，不管台下炎凉寒暑，坐的是权贵还是布衣，是左派还是右派，不管戏园外面风云激荡、朝代更迭、人心浮乱、时尚变换，在落寞、凄冷中坚守一角戏台就是“角儿”的职守与心态。不管是梅兰芳扮演还是张继青扮演，杜丽娘的爱情传奇与时代无关；无论是裴艳玲版本还是李继春版本，林冲夜奔的苍凉与孤独与时尚也无关。“角儿”是歌者，是叙事者，是行吟咏诗人，是世间的精灵。你要成角儿，眼睛既不朝上仰，也不朝下俯，你平视人世，心如止水，不羡权势，不慕繁华，看清世相，穿透今生，然后极尽全部的天赋在戏台上模似人的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让观众在悲喜交织中或沉醉，或痴迷，或感慨，或参悟。

半年前，他的第一部作品《冷门里，有戏》就凭借深邃的观点在戏曲界掀起了优美的涟漪。此次，他经过多年的积累，用巨大的热忱碰撞出了戏曲圈里可贵的真实，以及鲜为人知的人间百态。《那些角儿》收录了白燕升和张火丁、裴艳玲、计镇华、马兰、孟广禄、李胜素、常香玉、于魁智、徐玉兰、王文娟、周东亮、王冠丽、梁伟平、李桂英、史依弘、张建敏、吴凤花、尚长荣、马金凤等40多位名角的睿智对话或访谈记述。这些名角既涵盖了京剧、昆曲、川剧、豫剧、晋剧、评剧、越剧、黄梅戏、粤剧、锡剧、淮剧、婺剧、茂腔等剧种，名角们的年龄差距跨祖孙三代。

《那些角儿》给予我们的阅读快感在于，让我们体味到半个世纪梨园艺人坚韧而辛酸的心史，具有风格化的人物形象，深刻的人生感悟，精致的美学价值和深沉的人文传承使命。这些角儿在作者面前敞露心扉，畅言戏台上的离愁别恨，戏台下的曲折离合。语言生动传神，能使人窥见名角们心底的乾坤。

真不知道，为了采访这些梨园名角，白燕升用了多少心？一个角儿是一个世界，一个生命有一个天地，戏是讲述人的，不懂人、不懂人生的人，肯定演不好戏，更成不了角儿，你能否成得了角儿，就看你能不能从俗世人生中超脱出来，你往台上一站，鹤立鸡群，演的是寻常琐事，一字一韵中传达出的是历练后的美与道德，升华得如梦如幻，海天一色，那是中国文化的混沌与禅思。

随着旧城改造和乡村城市化步伐的不断加快，民间艺术赖以生存的农耕文化迅速瓦解，冯骥才感叹道：“民间文化的传承人每分钟都在逝去，民间文化每一分钟都在消亡。”所以，《那些角儿》也是一群中国最优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的口述历史和珍贵档案，这些传人和他们所代表的剧种及流派，呈现了色彩斑斓的地域文化和丰富多元的民间艺术，在现代化的社会进程中，有些剧种已经濒临灭绝，日薄西山，白燕升通过对这些剧种的代表人物口述历史的整理发掘，挽住戏曲艺人渐逝的背影，体现了他作为一个电视人传媒人的历史使命感和文化传播者的良苦用心。丰富的地方戏曲，曾经是中国文化的代表符号，曾经带给我们祖祖辈辈以投入的审美享受。“跑码头”、“贴戏码”曾经使戏曲的“角儿们”在世人眼中充满江湖的传奇，成为代代的话题。如今，曾经繁华喧闹的各地戏曲不说偃旗息鼓，也多成为众人生活的远景。如何让后人依旧能为老祖宗的艺术大声叫好、深受感染？看戏就是看“角儿”，这“角儿”，正是连接着戏曲前世与来生的人物。退一步说，今天在台上唱念做打的戏曲演员们决定着戏曲的今天，更“制造”着未来。

看那些角儿，披上布衣便是与幽魂相恋的落魄书生，穿起长靴便是红尘中怨毒的眼神，握起枪械可以是本色的英雄或是疆场的叱咤，垂下长发便是暮春林园里痴痴恋恋的目光或者是展露心迹的羞涩浅唱。那些角儿，永远留在至美至真的东方艺术舞台上，留在白燕升的笔下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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