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虽然辞职了,但是向阳并没有急于找工作,因为她的心还没有平静下来,周建勋给她的心灵上造成的伤害是那么巨大,伤口还没有愈合。她需要时间,她现在还不想去接触更多的人,她还没有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她能正视自己,知道自己的性格有缺陷。在社会上,她不缺生活的基本技能,缺的是适应社会的生存技能。
向阳每天到图书馆去看书,触景生情,她常想起小的时候,与建波在图书馆里看书度过的那个美好的暑假。真得好快,一晃这么多年了,建波,你在哪里?肖一梅,你又在哪里?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天,向阳照旧在图书馆里看书,忽然,邻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对不起,这儿有人坐吗?”
“没有人,请坐吧。”
向阳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向阳差一点惊叫起来:是建波。向阳怕认错了人,又仔细地看了看,没错,是他——建波。
向阳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建波的身旁,用手敲了敲桌子,微笑地看着他。
建波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位女士。
向阳忍不住地笑了,小声地问:“不认识了?”
建波仍在审视着她,接着笑了,一脸的阳光灿烂:“向阳?”
向阳点了点头,然后笑着一摆头:“走吧。”
建波收拾起刚打开的书,站起来,向阳也把自己的书收拾起来,两个人来到了借阅登记处,把书还给了图书管理员,走出了图书馆。
在图书馆门口,两个人互相看着、看着,忍不住地笑出了声来,是那种久别重逢、喜悦的笑声。
多年未见,彼此都有了变化,是那种成熟的变化。建波依然是那么阳光、帅气,遗传了母亲演员的天赋和气质,高高的个子,五官端正,浑身干净利索,眼睛亮亮地在看着向阳,那脸上浮出的微笑使他略显童真。
建波和向阳两个人来到了在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咖啡屋,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建波问:“向阳,你喝什么?”
向阳说:“咖啡。”
建波对服务员说:“两杯咖啡。”
服务员说:“请稍等。”转身走了。
建波一直看着向阳,向阳有点不自信地问:“我的变化是不是很大?老了?”
建波摇摇头:“不,一点都不老,依然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美,可是……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忧郁。”建波在真诚地点评着向阳,心无芥蒂。
向阳的眼神还真的黯淡了下来,她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她问:“你转业了吗?”
建波点头说:“转业了,分在信访处。”
向阳说:“信访处?好地方啊,你是国家干部了。”她的口气有点揶揄。
建波苦笑着说:“没意思,整天婆婆妈妈的,接待来访、记录、转交,没劲。”说着,建波摇摇头。
向阳说:“你知足吧你,国家干部,多少人想干还干不了呢,走后门的吧?”
建波说:“走什么后门呀,我父亲都离休了。”
向阳有点惊讶地说:“离休?”接着她感叹地说:“时间真快呀,我们都10多年没见面了吧?”
建波说:“嗯,差不多。咱班同学和谁有联系呀?”
向阳说:“现在和谁都没有联系,前两年和牟春生、夏雨生见了一次面,这又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了。你呢?”
建波说:“我和他俩一直有来往。……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结婚了吗?”
向阳摇摇头说:“没有。”
建波不解地问:“怎么回事?眼光太高?是不是?”
向阳自嘲地说:“眼光高?没有合适的呗。”
建波关心地问:“你们医院都是知识分子,就没有一个合适的?”
向阳的眼神黯淡下来:“我……辞职了。”
建波诧异:“辞职?为什么?”
向阳又想起了那些让她恶心的事儿来,眼圈开始潮红,咬着嘴唇不说话。
建波着急地问:“说话呀,为什么辞职?”
“真说不出口……我遇到恶人了,遇到小人了。”向阳哽咽着简单地把自己的遭遇说给建波听。
建波气得骂道:“这个混蛋,你就这么便宜他了?没向领导反映?”他说着递给向阳一块儿纸巾。
“谢谢。”向阳接过来纸巾擦试着眼睛,“反映?有用吗?官向官,上哪反映去?谁理你呀?”
建波点点头,幽幽地说:“是呀,这样的事……我很理解。”
向阳大度地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这就够了。”
建波赞许地说:“你能这么想就好,想开一点,都过去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总的找一份工作呀。”
向阳说:“现在我还不想干,我的心还没有平静下来,干也干不好,再等等吧。”向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又把杯子放下,说:“建波,说说你吧。”
建波也自嘲地说:“说我什么?婚事?”
向阳瞪他一眼:“当然了。”接着又轻声地问:“结婚了吗?”
建波摇摇头,眼神开始漂移,他端起杯子喝咖啡。
向阳依然是轻声地问:“春生他们都告诉你了?”
建波点头,沮丧地说:“告诉我了。向阳,你说,我怎么就不明白呢?她肖一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亲自跟我说清楚,我还真不死心。向阳,你们就一直没有联系?”
向阳摇头:“没有,一直没有,她算是人间蒸发了。不过……建波,我希望你能理解她,我相信她的为人。她这么做可能是真的有难言之隐。”
建波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相信她。我想找她,我一直在找她,可是……找不到。”
向阳问:“上哪找去?”
建波说:“我想到一梅父母单位去找,你有没有时间?和我一块儿去。”
向阳说:“我现在闲人一个,就剩时间了。”
建波说:“那好,我有代休,我安排一下,咱们就去。”
建波和向阳来到了儿童医院办公室,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
向阳说:“我们来找陈瑶医生。”
年轻的工作人员说:“我们医院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医生。”她转身问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工作人员说:“李姐,你知道吗?”
李姐想了想说:“你们找陈瑶医生啊,她已经退休了。”
建波说:“您能告诉我她家的地址吗?”
李姐问:“你有介绍信吗?”
建波和向阳互相看看,向阳说:“没有,我们是私事,想通过她找她的女儿,我们和她的女儿是同学。”
李姐面露难色地说:“这……恐怕不行,院里有规定,不能随便把院里的医生住址告诉任何人,你们……你们没有介绍信,恐怕不行。”
向阳说:“我们……”
李姐打断了她的话:“对不起,你们别为难我。”
建波和向阳又互相看了看,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出了医院大门,建波问:“我们没有介绍信,还去学校吗?”
向阳故意反问:“你说呢?”
建波说:“走。”
两个人来到了工学院,这次他们学乖了,到了传达室主动跟值班人员说:“我们是来找肖玉林校长的,我们是他的学生,回来看看他。”
值班人员热情地说:“你们等着,我联系一下。”他说着拿起了电话,拨号、接听:“喂,校长办公室吗……”
值班人员放下电话说:“肖玉林校长已经离休了,他的爱人是杭州人,他们都到杭州去了。”
建波和向阳两个人失望地走着,向阳说:“杭州那么大,我们上哪去找啊?”
建波皱着眉说:“是呀,到哪去找呢?老天爷可能真的要惩罚我。”
向阳安慰道:“别太悲观,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们都知道你是尽了力了,这不怪你,老天爷会帮助你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嘛。”
建波一声叹息:“但愿如此吧。”惆怅和失落之感袭上心头。
线索就这样断了,肖一梅杳如黄鹤,寻找肖一梅的脚步戛然而止。建波心如止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向阳到一所学校去干临时工——校医,建波还是在信访处工作,两个人经常见面……
时间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古老的中国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转型,下海经商的大潮势不可挡。
日复一日的信访接待工作枯燥无味,渐渐地让建波坐不住了,那颗不安分的心蠢蠢欲动。每天,心中就像有一团火要燃烧,但却没有燃点。
一天,牟春生来找建波,告诉他:他和爱人已经在学校辞职了,在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做翻译,收入很高。
建波按捺不住了,晚上,他跟父亲说,他想辞职经商。父子俩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建卫民对儿子不客气:“你现在的工作多好,有多少人梦寐以求,你还不知足。我看你就是好高骛远。”
建波冲动地说:“爸,那不是我要的工作,整天无所事事的。我还年轻,我不能在那儿消耗自己,我要干点正事儿。”
建卫民数落儿子:“正事儿?你告诉我什么是正事儿?在部队里,你还说你要当将军哪,可是才做了连职就回来了。”
建波脱口而出:“将军和连长有什么区别,都是四个兜。”
建卫民一听,气得骂道:“你……你混账。”
这时,王妮推门进来,看到这爷俩都脸红脖子粗地在那儿杵着,忙说:“这、这是怎么了?”
建波一看妈妈进来,委屈地要哭:“妈妈,爸骂人。”
建卫民气不打一处来:“骂人?老子还想打你呢。你个混帐东西。”说着,举起手就要上前打儿子。
“妈——你看。”建波躲到了妈妈的身后。
王妮哭笑不得地说:“唉呀,你们父子俩到一起就吵,也不知这是怎么了,不能小点声?让邻居听见了笑话。建波,不要惹爸爸生气。”
建波委屈地说:“妈妈,我只是想跟爸爸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还年轻,不想这么混下去。”
建卫民说:“我告诉你,不行就是不行,我的儿子不能干个体,不能给我丢脸。”
建波着急地说:“爸爸,我不会给你丢脸的,干个体也不是丢人的事儿。你要相信我,我会有出息的……”建波还想说下去,被王妮给推出去了。
建卫民气得对妻子说:“你说你这儿子,整天不干正事儿,30好几的人了,也不成个家……”
王妮怕儿子听见,赶紧摆手不让丈夫说下去。她嗔怪地对丈夫说:“你就不能好好地跟儿子说话,他都这么大了,你还骂他,不像个爸爸样儿。你儿子是大人了,他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建卫民生气地说:“你呀,你就惯他吧。”
建波的房间。王妮敲门,屋里传来了儿子的声音:“我睡了。”
王妮推开门看见儿子在屋中间站着,一脸的苦大仇深的样子。
王妮嗔怪地说:“睡了?站着睡呀。”
建波一回头见是妈妈,委屈地流下了泪水。
王妮心疼儿子,她知道儿子心里的委屈,肖一梅的不知下落是他的痛,现在儿子想重新选择一种生活方式,理应支持他。
王妮拉儿子在自己的身边坐下,说:“你爸爸当过兵,是一个很优秀的军人,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坚强、勇敢、流血不流泪。爸爸也不是不支持你,只是现在下海经商不容易,怕你吃不了那个苦。再说,你也没有经商的经验,不是怕你失败嘛。”王妮说着顺手给儿子一条毛巾,轻声说:“把眼泪擦了。他是爸爸,把你养大,说你几句就受不了啦?”
建波接过毛巾擦着眼泪,哽咽着说:“这是封建家长制。”
看着儿子在擦眼泪,王妮叹着气说:“唉……建波啊,你说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呀?不让妈妈操心呢?”
建波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撒娇地说:“我只在妈妈的面前流泪嘛。”
王妮有点哭笑不得,看着儿子说:“你想好了吗?要辞职?”
建波点头说:“妈,信访工作是轻松,但是我实在是不喜欢,我都30岁了,我真的想干一点自己喜欢的事。”
王妮说:“那一旦失败了呢?你没有经验。”
建波分辩道:“怎么会呢?再说爸爸也没有经验,厂长不是也干得挺好吗?”
建波的话把王妮说乐了:“教训起我来了?翅膀硬了?”
建波也笑了,说:“我怎么敢呢?我的意思是爸妈不要为我操心。”建波一只手搂着妈妈温顺地说:“妈妈,您知道的,您的儿子一直都是很优秀的,有我做不好的事吗?”
王妮笑着说:“看我儿子多能耐,儿子呀,人不能妄自菲薄,但也不要夜郎自大,你会遇到很多困难的。”
建波高兴地说:“妈,那您支持我了?”
王妮说:“只要儿子的事情,妈妈都支持。不过干个体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妈的意思是,你先不要着急辞职,瞅准机会,选择一个好的项目再干,这样就可以少走弯路。”
建波说:“妈妈,谢谢您一直支持我,我会好好干的,等我挣了钱,给爸妈买个大房子,让你们享福。”
王妮乐呵呵地笑着说:“好,一言为定啊,妈妈就等着你的大房子了,可要说话算话呀。记住,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建波一挺胸说:“是。”接着,他又贴近王妮的耳朵说:“妈妈,去劝劝爸爸别生气了。”
王妮站起身来指点着儿子:“你呀,哄死人不偿命。有本事自己去呀。”
建波没有城府地咧开嘴笑了,向妈妈扮了个鬼脸。
王妮被儿子逗乐了。
母子俩都笑了。
建波和向阳两个人走在槐花儿飘香的路上。很显然,建波已经跟向阳说了下海经商的打算。
向阳说:“经商可不象在机关里那么舒服,是有风险的。”
建波故意斗志昂扬地说:“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向阳笑着说:“德行,到时候你别哭鼻子吧,没有人管你。”
建波说:“嗳,你怎么竟说泄气的话,我现在需要你的支持、你的鼓励,你要给我勇气、给我力量才对嘛。”
向阳善解人意地说:“我很了解你,只要你决心已下,没人会拦得住你。只是……我认为不要着急,要有选择,看准了项目再辞职。”
建波笑着说:“嘿——你怎么像我妈一样,她老人家也这么说。”
向阳轻轻地说:“我们都是女人嘛,都有母性。”
建波看着向阳说:“向阳,你知道吗,我爱和你在一起说话,我们有共同语言,什么事一点就通。”
向阳不敢看建波的眼睛:“是吗?”
建波诚恳地说:“向阳,你把工作辞掉吧,我们一起干,我需要你。”
向阳看着建波半晌才说:“还是不在一起干好,一旦不成功,我还有一份收入,我们都有饭吃。”
建波瞪大眼睛说:“什么?我建波吃软饭?让女人养活我?你快别恶心我了。瞧好吧,我一定会干出名堂来的。”
向阳看着建波那认真的样子,一下子乐出声来:“看把你急的,你不会听话呀?”
建波把一只手搭在向阳的肩上,调皮地说:“会的,我会听话的,我能听得出你的弦外之音,满意了吧?”
建波和向阳两个人说笑着向前走着,看得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相处得更近了一些。
邓丽君的歌声:“弯弯的小河,青青的山岗,依偎着小村庄。蓝蓝的天空,阵阵的花香,怎不教人令人向往,啊……”
小说共28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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