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墓地惊魂
我小的时候啊,最怕的是鬼,那个时候我家住在一个三进的大院子里。原先这个院子全是我家的产业,五十年代初院子里的大部分房屋经租了,家里只留下了天井东边的几间厢房自用。为了不让家里人跟刚搬来的人来往,我家把内壁全部打通,几间厢房连成了一条长长的过道,夜间显得特别幽暗。那个时候我家里规定只能用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照明,于是在光线照不了的地方,便成了疑神疑鬼的想象地带。
我怕鬼是因为家里有一个从小就因病双目失明、瘫痪在床,终身未嫁,一直住在我家的姑姑。姑姑小的时候只上了几年私塾眼睛就失明了,但是失明以后姑姑更加渴望读书。据我父亲讲,姑姑失明以后,总是央求家里人读书给她听,而且一听就是大半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姑姑也称得上是满腹经纶了。我是在姑姑讲的故事里长大的,而且对姑姑讲的聊斋故事更是着迷。有的时候听得害怕,连上厕所都不敢去,结果尿湿了裤子遭母亲一顿痛打。那个时候我睡在最里面的那间厢房,听完姑姑讲的鬼故事之后我要穿过黑黢黢的过道回自己的房间,这可真的让我心里发毛。为了给自己壮胆,我就一路高歌冲进黑暗的长廊,但是没跑多远就又在“鬼怪”们的围攻下魂飞魄散地逃回来向父母求救······
当然,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的我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胆小怕鬼的小毛孩了。然而,当我在横穿法兰西的时候经历的一个夜晚,那情景让我至今毛骨悚然。
我是沿着二战的时候盟军登陆诺曼底地区的勒阿尔弗,踏上法国国土的。经凡尔塞到巴黎,再由巴黎东行去紧邻德国的斯特拉斯堡。这条路线正好横穿东西法国。
那天下午,我依然以一种步入仙境的恬然心态慢慢行走。背囊依然沉重,但是放眼四周绵延的山峦,路边枝头低垂的红苹果树伸手可触,山坡的葡萄藤上结满了玫瑰色的沉甸甸的葡萄,这使得周围陌生的法兰西土地显得那么色彩绚烂而雅致,让我疲累的心境变得平和而安详。但是,迷人的黄昏**,夜晚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这里属于法国的洛林高原地区,又正值深秋季节,早晚都是浓雾迷漫,几米开外就看不见任何东西。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光景,雾越来越浓。可是,波奔了一整天的我还没有找到栖身之所,而距离前方的帕尼还有20多公里的路程。

我终于来到一个小村庄,大约有十几户人家,但在大雾的笼罩下家家门户紧闭。我不懂法语,不便打扰,就只好在附近胡乱找了一个地方准备打开睡袋过夜。仔细一看才知道,这个地方是教堂的墓地。夜里的气温与白天不可同日而语,墓地更是冰冷刺骨,让人怀疑简直置身冰窖。墓地里很安静,但是正是这种安静就免不了给人带来种种莫名的阴森和恐怖感。无名小虫的低吟,仿佛鬼魂们在切切私语。我一把抓过睡袋蒙住头,尽量不去想自己这是在哪里。
教堂的钟敲响了十一下。那钟声“当、当······” 神秘、凄凉,仿佛含冤的人临死前痛苦的哀号。钟声里夹杂着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好象是从附近传来,而且还在向我逼近,一直到了我的跟前停了下来。这个时候我全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冷得发痛的头脑也立刻清醒起来。不过我还是躺在睡袋里一动也不敢动,应该说是被吓得动弹不了了,全身僵硬,连气都不敢出。
这会是什么呢,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墓地里?
半天没动静。突然,我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拍了一下,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人就快窒息。原来是两个荷枪实弹的法国警察,一胖一瘦。哎哟,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好歹是两个活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警察用手电把我上上下下照了好几遍,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我听不懂的话,显然是在盘问我的身份。我即用英语跟警察解释自己的来历。
胖警察仔细检查了我的护照,拿着对讲机讲了一通话,身边的瘦警察用英语和我交谈起来。
我掏出地图告诉瘦警察说:“我要到帕尼去,但是天太晚了,又有雾,旅馆也找不到,只好在这里过一夜,等天亮了再出发。”
瘦警察很好奇地问我:你还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卢森堡、比利时、荷兰、德国都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说。
瘦警察钦佩地看着我,他突然问我冷不冷。此时瘦警察已经冷得直发抖。我双手抱胸做出好冷的样子。瘦警察友善地笑了起来说:“要喝杯咖啡吗?”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瘦警察还能上哪儿去弄来咖啡。只见瘦警察走到警车前跟胖警察商量了一会儿,然后瘦警察带着手电去敲一家还在亮着灯的人家的门。
胖警察登记了我的护照,把护照还给我后友好地对我说:“欢迎您到法国来。”
我即问胖警察可有过夜的房间。胖警察无奈地笑着说:“No room”。意思是没有房间。
这个时候瘦警察端来了三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是那户人家刚刚煮的。我、胖警察、瘦警察三人一人一杯。咖啡的热气和香味驱走了逼人的寒意,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为这次有趣的相遇碰杯。这个时候我一下子意识到该

合个影留念。俩警察高兴地拿出纸笔,留下他们的姓名、地址。
警察驾车离开了,我重新在墓地躺下。“当!”教堂钟敲了一下,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刚才那户人家的灯这个时候也熄了。我突然意识到,肯定就是那户人家告密吧?要不然警察怎么会专门开着车赶到墓地来呢?瘦警察又怎么会专门去找那家人讨咖啡呢?
这一夜教堂的钟一直在我头顶敲着:“当、当”,两下,“当、当…”三下。借着寒冷的墓地,数着教堂的钟声一直到天亮。最后,我又背上行囊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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