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郎平从不对没有发生的事情作任何幻想。前半生,她奔波忙碌,为了事业,为了生活,为了女儿。现在,她终于要停下脚步。她48岁了,她该为自己而活了。
她的一生似乎都在抉择。
伤退抑或球场辉煌,当官还是留学,妻子还是教练,祖国还是女儿,意大利还是美国⋯⋯她犹豫,她踌躇,最终胜利的总是那只白色的球。
一个被她的双手玩弄得服服帖帖的球,她曾经热切地爱它,有时候却又疯狂地恨它,或者无奈地厌倦。她不喜欢她被按上的标签——“铁榔头”,她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坚硬。
她是人们眼中永远屹立不倒的强者,她是中性的,甚至比男人还要承载更多的期待和责任。她出现在人们最需要的时候,复出、执教,为了冠军,她将一切置之度外。她仿佛是一名战士,她的天职就是执行命令。
可她心中最柔软的那部分知道,作为女人,她一次又一次地败下阵来。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回国执教,如果她再努力一下,是不是那段婚姻就能维系?如果她不是选择了中国,那位1.96米的美国博士是否已经跟她走到一起?如果她不离开美国,女儿白浪可能就会跟她比跟爸爸、她的前夫更亲热?
只是,人生没有如果。她也从不对没有发生的事情作任何幻想。前半生,她奔波忙碌,为了事业,为了生活,为了女儿。现在,她终于要停下脚步。她48岁了,她该为自己而活了。
“我想有个家,我真应该歇歇了。”北京奥运会开幕前两天,美津浓北京旗舰店,美国女排主教练郎平缓缓说道。
她挑染的棕色头发在灯光下散发着金属的光泽。淡淡的妆容,不易察觉的黑色的眼线和蓝色的眼影,丰满的双颊依然光滑。尽管那是一张印刻着沧桑的脸,但匀称的身材、修长的双腿和挺直的脊背仍然让你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年近五旬的女人。
“我叫郎平,打排球到现在30多年了。”在主持人自我介绍的要求下,她的开场白简短而郑重,透露出一丝幽默感。在外漂泊,她的语气和神态都打上了另外一种文化的烙印,轻松而随意。
“这身运动服能展示我们排球运动员的身材,美丽的身材。”她职业地履行出场任务,特别强调着“美丽”。
“你问我美国队员在我接手后有什么进步?这你要问她们,我自己可不好意思说,呵呵。”
“我的训练有无中国特色?好像没有。我觉得自己不够严格,因为她们每天训练完都挺高兴的。”
屏幕上出现1984年奥运会后她的专访,发表夺冠感言。她悄悄对工作人员打手势,“Stop,stop!”声音急切、夸张,她不想张扬。她耐心地听公司高管介绍新近研发的运动鞋,专注而热情。
这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只有一个动作泄露着真实的身份——每当驻足于展台之前,她的双手都不自觉地撩起后面的衣服,然后叉在腰上。这个硬朗的姿势提醒着你,这是郎平,曾经的“铁榔头”,现在的郎导。
“Jenny,给你的杂志。”她自然地答应着我,早已习惯美国人对她的称呼,这个更加女性化、更亲切的名字。在美国,她看英文版的《体育画报》,现在她也看中文版的。我把People(《人物》)递给她,封面那对让全世界人羡慕的皮特夫妇笑得无比灿烂。“早看过了,我期期都看。”她脱口而出。
她必须离开了,美国队在等她。照相机前,她迅速摆好pose。
“哎呀,早知道要拍照,我就好好拾掇拾掇了。”她用手梳理了一下金棕色的头发,然后露出自信、成熟的笑。Jenny 的微笑。
体育画报:你的发型很漂亮,皮肤也保养得不错,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快50岁的人。
郎平:谢谢夸奖!我刚刚剪的。
去年才变成这个发型,以前都是长发,但不方便。挑染也是刚做的,白头发太多了。10年前就长白头发了,从那时就开始染发,每三四个月就染一次。我可能随我妈,她现在是满头银发。我希望自己黑点,特别是女儿希望我能晒黑,跟她一起晒,你知道,老外觉得那才是最酷的颜色。
体育画报:八十年代在美国完成硕士学位,这几年做美国队的教练,对美国人怎么看?
郎平:开始的时候我觉得美国人粗枝大叶,大大咧咧。时间久了,才知道她们特别细心,跟日本人一样仔细认真。他们恨不得明年一年的工作计划今年就全部提交,这在中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次美国代表团的每个成员都会发一个小包,上面有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我打开一看,里面有所有代表团成员的姓名、电话,一目了然。我代表中国参加了那么多次大赛,从来没有这样的东西。
体育画报:感觉你做了美国队教练之后,似乎看不出任何压力?
郎平:是美国队员们改变了我。其实我挺感谢她们的。我现在特别拿得起、放得下。她们从不认为锦标是最重要的,而是注重比赛的过程。她们最常说的是“I did my best(我尽了最大的努力)”。而我们中国人挂在嘴边的是“一定要拿冠军”,仿佛拿了亚军都是失败。虽然她们也会由于一些个人原因拒绝参加集训,但只要她们来了,就会享受每天的训练。
体育画报:带美国队和执教中国队相差太大了吧?
郎平:是啊!这群美国姑娘非常自立,喜欢思考,有自己的想法,这当然与她们的文化背景有关。在中国,教练有绝对的权威。教练告诉队员怎样做,队员就会去做。可她们不是,想轻易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们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要她们认可我的想法,需要过程。她们先跟我discuss(讨论),然后会去try(尝试),尝试过了,觉得我的正确,才会接受我的做法。有时候她们不听我的,比如一个动作或者战术,等她们尝试一圈,发现我的更好时,才能认可。因此,我在制定训练计划时,必须要根据她们的思维方式,还要等她们尝试。
体育画报:6年前曾经碰到孙晋芳和杨希,孙晋芳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执教中国男足的米卢会提出“快乐足球”的概念,当年她练排球时,累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训练还能happy吗?!
郎平:哈哈!那个年代不同,目标也不一样,我们天天这么大的运动量怎么可能happy呢?!都累死了。现在看着我手下这帮女孩,都挺happy的,说明我还不够严格。
体育画报:想象过这些年如果在国内生活会怎样吗?梦到过吗?
郎平:从来没想过,也没梦到过。因为我太忙了,来不及想,人只有没什么事干的时候才会想。我好像从没有停下脚步,想象这10年如果在国内会如何。而且,我这人不喜欢幻想,我是该干什么就赶紧干什么,不会坐在那儿发呆,想8年以后的事情。过去的20多年里,我要么到处奔波,要么陪着女儿,哪有时间想那么多事啊!我是倒头便睡那种类型的,呵呵。
体育画报:没想过像孙晋芳当领导,或者像杨希那样做生意吗?
郎平:我不喜欢做领导,要想当早当了。我们当年下来时每人都安排了职位,我是北京体委副主任,可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杨希是在美国读书,很早就开始做房地产生意了。我也不喜欢做商人,没那脑子。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觉得自己还年轻,希望出国多学点东西,日子还长着呢。其实我很早就在北师大读书了,老师都很棒,但一去学校同学就围着我讲排球,要不就请我去吃饭,我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学习。所以,就下定决心出国。
体育画报:任何女人在这一生中都会碰到艰难的事情,即使是撒切尔和希拉里这样的强悍女人。如果只能确定一件,你会说⋯⋯
郎平:好像还没有让我感觉太痛苦难受的事情。如果只说一件,那就是家庭和事业不能两全吧。好像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我总是要面临选择,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取其一。这跟一个人的经济条件也有关系,我要考虑如果自己天天在家里待着能养活我们母女吗?没有办法,我只能尽力去做。只有两者结合,才是最完美的。对女教练来说更难一些。虽说在美国大学里,女教练人数不少,但我这个水平的做教练的、又有孩子的,根本就没几个。我看了很多,全是男教练。
像我这样的,完全是个另类了。
体育画报:漂泊了10年,现在终于两全其美了。
郎平: 2 3 年前, 在我出国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美国队的主教练。漂泊了这么久,我真想停下来,好好享受和女儿在一起的日子。现在的teenager(青少年)想法很多,作为母亲我要多陪伴她。接到邀请时我一下子就动心了, 但还是感觉不踏实。后来想想,还是做一件事情只为了自己吧。1995年回国执教,她才两岁,我把她留给她爸爸。当时从内心来说希望为中国女排做点事情,但对女儿确实亏欠很多。这次权当弥补吧,不要考虑那么多了。
体育画报:王朔写了本《致女儿书》,很感人。你给女儿讲过自己的经历吗?如果你要给她一些人生指点,会跟她说什么?
郎平:到现在为止,我从未跟女儿讲过自己以前的事情,她也理解不了。给她讲拼搏精神,她说,“什么,什么?”我觉得挺没意思的。如果我要对她说,希望她能快快乐乐地成长,拥有健康的心灵,在年轻的时候吸取更多的知识,做一个智慧的人。我不希望用我的名誉来影响她,也不想在经济上特别资助她,我觉得最好的资助就是精神上的帮助。
体育画报:她现在好像也打排球了,你会去看她比赛吗?
郎平:基本上不去,别人有厌食症,我是“厌球症”。一天到晚对着排球,我太累了。休闲的时候看排球我都要吐了,我喜欢做点自己没做过的。现在跟打球时真不一样了,那时我在比赛里还是很享受的。我老是回忆自己扣得或者防守得特好的球,教练一问我失误的时候,我就说早忘了。我这人特别positive(乐观),记不住不好的,呵呵。
体育画报:那你平时在家做什么?女儿习惯妈妈在家吗?
郎平:女儿当然跟她爸爸更亲,毕竟以前是她父亲带着。这3年我在美国了,所以好些。我要回家待一段时间,她都特奇怪,总问我,“妈,你怎么没上班呀?”一般来说,回家之后我就是女儿的车夫,上学、下学接送,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带她出去吃饭、逛街。我这人吧,闲下来之后特别适合做家庭主妇。她上学之后,我就看看书。我喜欢静,我能坐在那里钓鱼钓一天都不动的。中国太热闹了,总在嘈杂中生活,人特别浮躁。我是个不大注重外表的人,因此也不怎么去美容院。偶尔回国时,才被朋友拉着去做发型。美甲我是和女儿一起,我全陪。
体育画报:有没有想过将来?孙海平说他要进养老院,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大家一起出去玩。
郎平:他这种想法也不错呀,不过我可没想过。我觉得还是要安定下来吧,一个女人,老这么漂也不是个事,也挺累的,还是想有个家。不过,具体的计划我也没有,只想奥运会之后休息,陪女儿, 还有两年她就要上大学了。此外,还要做两次手术,我的老伤严重, 现在想出去走一走、爬爬山都不可能,一会儿这儿疼,一会儿那儿疼,影响生活质量, 影响生活情趣。做完手术, 生活能变得更正常一点。
到我这个年龄,没什么远大抱负了,该歇歇了,很需要一个家。
[ 在第一次采访中, 郎平一直没有提到陈忠和, 8月9日美国队艰难战胜日本队后,本刊对郎平补充采访。她感谢中国观众对美国队的支持,把这里称为“家”。]
体育画报:美国队赢得很艰难啊。如何评价要打照面的陈忠和?
郎平:非常感谢中国的观众,在美国队落后的情况下一直给我们加油。这给了我们很大的鼓舞。我和陈忠和是能喝一杯茶的。我很尊敬他。我们场上是对手,场下永远是朋友。这种关系不会因为两个人的身份转换和双方的胜负而改变。
体育画报:如果中美小组出线后最终相见,谁会获胜呢?
郎平:我不希望渲染“和平大战”,那不过是媒体的噱头。中国和美国都需要有更好的名次。注意每个对手,而不是仅这一个对手。我不去设想最后的结局,只希望尽心尽力地打好每一场比赛。我也不会说“只要打出水平,打出高质量的比赛就行了”这样虚伪的话,因为成绩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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