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年前的性犯罪与家庭暴力-一-好事变成了坏事

公 主 之 死

——一千五百年前的一起性犯罪与家庭暴力事件

郑 毅

一位公主在身心重创后凄凉死去。

一个世代公卿之家转瞬间土崩瓦解。

一群刚直大臣维护法律尊严据理力争。

一段血与泪交织，情与法纠缠的悲情往事，穿越千年，留下记忆中的美丽与哀愁，飞扬与落寞。

歌未竟，东方白。

—                              ——题 记

这两天，读完了台湾学者李贞德的著作《公主之死》，里面涉及到发生在一千五百年前北魏时代的一起家庭暴力事件。一段看上去门当户对的美满姻缘，却以流血与死亡告终，整个故事的悲惨与荒谬足以令今天的人为之心伤。而事后的法律辩论则体现出传统中国的伦理文化冲突与不同利益集团的政治博弈。

现综合李贞德博士的著作，并查考北齐史学家魏收撰写的《魏书》，把整个事件叙述如下：

好事变成了坏事

北魏是游牧民族鲜卑人拓跋氏创立的王朝，从公元四世纪开始，东征西讨，削弱或消灭了其他游牧民族的势力，成为统一北方的强大政权。又经五世纪时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迁都洛阳，与南方的汉人政府南北对峙，史称“南北朝”。

纷繁的乱世里，一位将军的叛逃成为冥冥中整个事件的远因。

他叫刘昶，本来是南朝刘宋皇室成员，因宫廷内斗受到牵连，只好北逃。他带来政治上的优势，受到北魏朝廷礼遇，先后迎娶三位公主，维持着贵族身份。他的孙子刘辉后来也娶北朝公主为妻。这位公主是孝文皇帝的女儿，当时执政的宣武帝的姊妹，以及后来继任者孝明帝的姑姑。古时宫廷规矩，称皇帝的女儿为公主，皇帝的姊妹为长公主，因此，《魏书》中称她为兰陵长公主。

兰陵长公主与刘辉大约在公元五百年左右，宣武帝即位初期结婚。一边是鲜卑皇室成员，一边是汉人贵族子弟，皆大欢喜。可事情慢慢起变化了。

原因据说是公主“颇严妒”，无法忍受刘辉有别的女人。魏晋南北朝是中华民族大融合的时代，儒家伦理的男尊女卑远不如唐以后严酷，当时的女人流行嫉妒，甚至有“以妒止奸”的传统，东晋名相谢安的夫人便以不许谢安纳妾而闻名，但这位兰陵长公主明显做过了头。据《魏书·列传四十七》记载，刘辉跟长公主身边的一个婢女发生了感情，婢女怀了孕。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这种事在古代中国大概不少，可长公主眼里绝容不得沙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打死了那个怀孕的婢女。不解恨，把婢女开膛破肚，取出胎儿，再“节解”，四肢和骨节都剁断。还不解恨，又“以草装实婢腹，裸以示辉。”给尸体里塞入草料，再赤裸裸地送还给刘辉。这一下太震撼了，太残忍了，太没人性了。《魏书》里记录刘辉的反应，八个字，“辉遂忿憾，疏薄公主。”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两个人冷战热吵，愈演愈烈，终于传到当时摄政的灵太后耳朵里。灵太后胡氏在历史上是个人物，前后掌权十多年，作风强硬，而且很有些女权思想，收拾过打骂王妃的皇上兄弟汝南王和虽无证据但涉嫌杀妻的驸马。如今听说自己的小姑和姑丈感情生活出了问题，很重视，派清河王去摸摸底。清河王也很重视，又拉上高阳王、广平王，组成了一个重量级的调查委员会。最后一致结论：感情破裂，水火不容。“无可为夫妇之理，请离婚”。灵太后准奏，离就离！还削除了刘辉的爵位。这时，距离他们新婚，大约已经过去十年之久了。

两人分道扬镳，事情就此打住，也还可以。但只过了一年多，大概公主在宫里呆的又后悔了，请托一个掌权的宦官和一位当年调查委员会的成员共同向灵太后建议复婚。太后没同意，觉得不是滋味儿，最主要是怕公主的脾气还没改，这前车之辙，后车之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出了事儿，不是闹着玩的。可她架不住宦官和大臣一而再再而三地摆事实讲道理，也就终于点头了。临出宫那天，太后亲自送行，“流涕送公主，诫令谨护。”流着眼泪提醒她，日后做事情一定要小心谨慎了。

复婚以后，两个人大约好过一阵儿，证据是公元五一九年前后，公主怀孕了。以当时北方贵族女性平均十七岁结婚来计算，三十出头的公主放到今天也算高龄产妇了。可公主这边儿怀着孕，驸马爷那边儿的老毛病又犯了，这回，他跟两个河阴县（今河南洛阳东北）平民家的女人搅在一起。一个是张智寿的妹妹张容妃，另一个是陈庆和的妹妹陈慧猛。其中张容妃早已嫁人，还生养过两个孩子，看来刘辉此时的口味偏熟女。

大概是这两个河南妹妹实在太可爱了，也可能是驸马爷这一阵儿过得太压抑了，还也许是当年那具填满稻草的女尸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总之，刘辉这一次在“容儿”和“慧儿”身上找到了女人的感觉，尝到了甜蜜的滋味，他幸福了，他嗨了，他动静大了，他被他老婆知道了。

按照兰陵长公主的脾气，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但据说开始还是忍下来了。恐怕也是觉着自己年龄大了，又怀着孕，以前又折腾过一场，现在也不愿意那么闹了。但是，她的“闺密”不干，为她鸣不平。想必是煽了点风，点了点火，加了把油，鼓了下劲儿，说了些“男人靠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的道理。于是，兰陵长公主觉醒了。她终于按捺不住，和刘辉又爆发了冲突。

这场冲突是致命的。也不知道是中午还是晚上了，根据《魏书》记载，两个人在床上动了手。极端愤怒的刘辉把兰陵长公主推下床，又“手脚殴蹈”，疯狂地殴打自己的妻子，同时用脚去踩孕妇的肚子，导致公主流产。

              请看第二讲《谋反犯？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