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梁羽生先生送行

开风气者梁羽生

年前，武侠大家梁羽生西归道山了，八十五岁，也算高寿。

梁先生是那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留神，一旦没了，叫你心头一动，觉得该写点什么的人物。

老先生游剑江湖三十载，又退隐江湖二十年，点着新武侠的第一把火，烧成泼天之势，又看它慢慢淡了冷了，而他也早已悄然转身、剑入匣中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澳洲，他偶遇数学大师华罗庚。华刚读完他的武侠小说，激动起来，盛赞那是“成人的童话”。从此，这句话作为武侠小说的经典定义一直传下来。

步入新世纪，玄幻小说和网络游戏的火烧起来，很旺。童话的手段改了，但童话的目的没变。不管什么时代，人，都要做梦、追梦、造梦，现实太现实，童话也就很童话。

跟大多数人一样，我也是从金庸进入新武侠世界的。中学时废寝忘食两个月，读完了《金庸武侠全集》，惊叹，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小说。然后是梁羽生、古龙，然后是温瑞安、萧逸，到此为止，已无可观。

金梁古三大家，成就最高，影响最大，读者最多，反响最好，举世公认。三大家中，论情节，梁最朴，古最奇，金庸有朴有奇；论人物，梁最正，古最邪，金庸亦正亦邪；论笔法，梁最老，古最新，金庸又老又新；论风格，梁最雅，古最俗，金庸时雅时俗。

持中道的，成了大家；有棱角的，也成了大家。

梁羽生曾说过自己写武侠小说的主要追求：“一是努力反映某一时代的历史真实，二是着力塑造人物的性格，三是力求加强作品的艺术感染力。”（钟晓毅、费勇《梁羽生传奇》）这是他一生创作的出发点和目的地。

三大家中，梁羽生的旧学底子最好。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又曾师从简又文先生研经史，通诗词，工文章。他的武侠小说既有真实的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又有典型的地理环境、文化氛围。在时代选择上，他“详变略渐”，多选社会动荡、内忧外患的历史阶段。安史之乱，金宋对峙，土木堡之变，满清入关，义和团运动……从大唐到晚清，千年治乱兴衰都是他的舞台和布景；从大漠到雪原，万里江山河岳都是他的布景和舞台。他主张写武侠小说要懂历史学、地理学、四裔学（研究古代中国边疆少数民族的学问）、民俗学，还要懂一点佛学，否则“写高僧，高在什么地方呢？不会只能写阿弥陀佛和善哉善哉吧？”由此，司马中原评价他的小说“稳厚绵密”，不过在有些人看来，他太吃苦，算不上“聪明”。

三大家中，梁的性子也最沉稳，反映在人物形象上，古龙笔下多“浪子”，梁羽生笔下则多“名士”。柳剑吟、丁晓、岳明珂、杨云骢、张丹枫……“名士”不是一般的“名士”，除了才高八斗、满腹经纶、风流倜傥、豪迈洒脱之外，更是为国为民的“名士”，更是救苦救难的“名士”，更是立身以德的“名士”，更是积极入世、在改朝换代之日、天崩地裂之时、叱诧风云舍命一搏的“名士”。既有“难忘恩怨难忘你，只为情痴只为真”的小情趣，更有“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歌迈俗流”的大境界。这些形象正义、温暖、善良、智慧、勇敢、真诚、严于律己，给人间带来爱与希望，既不会如杨过般，只求执子之手、归隐林泉，也不会似陆小凤一样，在市井繁华中纵情享乐。

梁羽生特别看重思想的崇高和人格上的正义，他提出一个著名的观点：“宁可无武，不可无侠”，“武是一种手段，侠是一个目的，通过武力的手段去达到侠义的目的，所以侠是最重要的，武是次要的。”（梁羽生《从文艺观点看武侠小说》）他对金庸后期创作中的“正邪不分”颇多微词，比如《天龙八部》中的乔峰在聚贤庄大会上大杀宋国忠义之士，连丐帮昔日的兄弟也不放过，他的父亲又杀扶养乔峰的义父（即那个善良的农民）乔峰的恩师（少林寺长老）等等，就是“由于不分大是大非，以致减弱了艺术感染力的例子。”他还说“揭发坏人应该是为了发扬正气，而切忌搞到正邪不分。人性虽然复杂，正邪的界限总还是有的，搞到正邪不分，那就有失武侠小说的宗旨了。”（佟硕之《金庸梁羽生合论》，佟硕之是梁羽生的化名）

这些泾渭分明的判断也许并不讨好，研究者陈墨就称其为“带着镣铐跳舞”，因为“侠义与人性有时难以两全”“侠义形象毕竟是理想规范，必须美化；而人性的探索则是现实的把握，必须真实”（陈墨《梁羽生论》）。但不管怎么说，从情感上，我们亲近这些具有理想人格的“侠”，在现实中，我们也需要这些具有理想人格的“侠”。既扶危济困、为国为民，又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这是在黑暗重重的中国，这是在弱肉强食的中国，这是在危机四伏的中国，人们发自心底的呼唤。

三大家中，梁羽生的风格最雅。他的笔下，诗意无所不在，无论回目、景致、人物、细节，都萦绕着一种中国传统的典雅之美和优雅之魅，这是与中国旧诗词、山水画、古典园林、宋元瓷器、昆曲一脉相通的气质，干净，纯粹，而又似真似幻，如梦如烟。

即便是写坏人、恶人，梁羽生也不下作、不流俗、不越轨，他看不惯《天龙八部》中，叶二娘每天要吸婴儿血液，南海鳄神要生食人心等等描写，觉得“这种类似西片吸血僵尸的镜头只是着意制造恐怖而已，用来表现邪恶，究嫌肤浅。”（佟硕之《金庸梁羽生合论》）他在回答“为什么有人认为武侠小说不算文艺”时说“有很多武侠小说并不是武侠小说，因为它根本没有侠义，有的只是离奇怪诞的神怪的故事，甚至没有武，只有神，根本没有侠；有的所谓武侠小说，只是拳头加枕头，变成低级趣味。”（梁羽生《从文艺观点看武侠小说》）

读梁羽生的小说，往往不够刺激，但足够浪漫；往往不够出奇，但足够感动；往往不够复杂多变，但总能让读者有一点儿美的享受和形而上的思考。那是文，也是诗；是一篇篇功力深厚的文，也是一首首“感叹人生之多艰，命运之莫测，心愿之难偿，恩怨之难忘，尘缘之难断，情孽之难消的诗。”（方志远评《萍踪侠影录》）

梁羽生说自己是“开风气者”，说金庸是“发扬光大者”。半个多世纪前，他写出了第一部新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开启了武侠文学的新时代，也定下了武侠文学的新标准。梁羽生小说在大陆的黄金时代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今天这个越来越快餐化的“读图时代”，梁及其同辈人的小说已显得“温吞”“迟钝”了。但总有人记得自己中学时，大学时，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本本阅读的岁月。那是一种纯净清亮的温暖，那是一种在慢节奏中细细咀嚼的舒服。

昔日的读者早已告别了青葱岁月，早已在这不是春花秋月的世上求职、挣钱、养家、糊口、动心、忍性、点头、弯腰……而梁先生如今也成为历史，三魂六魄怕正在跨越大洋、魂归故土的路上。

                               郑 毅

                              20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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