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梅兰芳》之一：十三燕凭什么出彩？

谈《梅兰芳》之一：十三燕凭什么出彩？

不管怎么说，《梅兰芳》都是中国大陆2008年最好的电影。既是最有热闹的，也是最有门道的，既是最好看的，也是最可回味的。它通过四段故事：梅兰芳与十三燕的舞台对垒，与孟小冬的爱情纠葛，赴美国演出的巨大成功，以及面对日本侵略者的拒不合作，串起了一代京剧大师的艺术世界、情感世界、家国世界。并在这三个世界的交织、冲突与激荡中，展开了近半个世纪的历史风云和人物命运。

《梅兰芳》好就好在精心、精致。既把握住了人物的主导面，也塑造出了人物的复杂面。比如十三燕，一个经历着时代巨变的老艺术家，一个从前清到民国付出了一辈子心血、从皇宫到民间都倍儿有面子的前辈名伶，老佛爷赐他黄马褂，老百姓尊他一声“爷”，你说他守旧吗？他肯定守旧。传统的程式，在他那里是与人格品行联系在一起的金科玉律；满堂的彩儿，更是他用几十年的艺术品质挣来的。他从那个年代走来，走到了这个年纪，他不允许在这上头动心思、做改变。所以他本能的排斥“留洋的”司法局长，本能的反感畹华跟这号“轻狂”人接触，本能的拒绝他们提出来的改戏方案。

但是他真的守旧吗？电影开场，年少的畹华接到大伯锥心泣血的家信，正六神无主的时候，来看他的是他的“十三爷爷”。作为当红的艺术大家，跟一个“孙子辈”年轻人能够同台演出，这是多么大的提携；能够对台打擂，这又是多么大的豁达。他是把老一辈的程式套路看得很重，但那都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为什么不看重呢？他不允许在这上头做改变，但当畹华主意已定的时候，他却容忍了在这上头做改变，更通过自己的配合让这种改变更充实、更出彩、更成熟，这本身就是一种创新。

他最后败了，不是败在守旧，而是败在执著。上世纪二十年代，社会风尚由欣赏老生戏转变为欣赏旦角戏，四大名旦登场了！当历史的巨轮调转航向的时候，你生命的小舟却只能沿着既定的航线追随，这，就是悲剧。

他败了，败的凄凄凉凉，败的惨惨淡淡，甚至要受马三那个地痞流氓的欺负，让人看了愤怒，让人看了心酸。而他又不能不败，因为“梅兰芳的时代到了”。

记得主持前辈叶惠贤在一次领取终身成就奖的时候说：“我们是幸运的一代，因为我们得到了时代的青睐；我们是勤奋的一代，因为这时代变化的太快；我们又是过去的一代，因为时代替换着时代！”

对于十三燕来说，他付出了，他收获了，他成功了，他也失败了。对于十三燕来说，艺术的终结，也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留给畹华一句话：“你得想办法把咱伶人的地位好好提拔提拔，爷爷挣了一辈子面子，到了，没挣着！”在人生的顶点，他也给畹华一句话：“输不丢人，怕才丢人！”

这两句话一句悲凉，一句豪壮，支撑着畹华顶着纸枷锁走过他的悲喜人生。

可以看出来，演员王学圻在这个人物身上倾注了心血，他的表演可圈可点。时而麻利时而慵懒的动作、复杂的眼神、与众不同的语言逻辑和名角的做派，把人物放置在与畹华这样一个舞台新秀和“自家孩子”的艺术关系、情感关系与时代关系中加以考验，那样丰满，那样独特，那样富有精气神儿。

而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根柢里、主导面，都是现实世界里对畹华的“爱”，和舞台世界上对艺术的“忠”。

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第二场擂台失败，马三赔了钱怒火中烧，在台上闹，十三燕气急，却向他深鞠一躬，请他尊重戏台“这神圣的地方”；而在后台，马三说：“只要您给我个小小的面子，咱俩这账就一笔勾销了。您再给我鞠一躬”时，十三燕却抬高了声音：“那得爷乐意！”断然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不是刚刚已经鞠过了？再鞠一个又何妨？

但，注意，那是台上，这是台下。

在十三燕的心里，台上是神圣的，戏是纯洁的，这种神圣和纯洁是需要谨慎小心去维护的；而台下，人是活血性的，活骨气的，这种血性和骨气恰恰是戏子伶人们最缺少的。

所以，在台上，你撒野，我求你，宁肯鞠躬弯腰赔不是；在台下，你猖狂，我不让你，宁肯倾家荡产担风险。

舞台上，追求做戏的“美”。

舞台下，坚守做人的“真”。

这是不是一代又一代艺术大师的人生信条呢？这是不是“把咱伶人的地位好好提拔提拔”的内在力量呢？这是不是从畹华日后的人生经历中也可以看到呢？

“梅兰芳应该不朽”。

十三燕也应该不朽。

一切真善美的事物和执著于真善美的人都应该不朽。

郑 毅

2009-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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