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家宁·CCTV驻华盛顿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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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在小说《红》当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无论你曾经多爱一个人,终究是会忘掉那张久已不见的脸的。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是啊,很多感情,我们原本以为会海枯石烂、天长地久,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刻骨铭心。甚至,那个眼里曾经的仙人会变成圣人,圣人会变成贤人,贤人会变成凡人,凡人会变成俗人,俗人会变成恶人,恶人会变成仇人。时间就象是女巫手中的魔杖,在你完全无意识之中就可以那么无可挽回地改变一切,让我们忘记曾经的痛苦与磨难,也忘记曾经的美好与温馨。

于是,相爱的人们害怕彼此遗忘,即使远隔重洋,也要随身带上爱人的照片,时时看着,让自己永远记得爱人的面容。就象帕慕克说的:不管你走得多远,只要心里还铭刻着爱人的模样,世界就还是你的家;就象念着“生当早归还,死当长相思”的苏武;就象汤姆.汉克斯主演的《荒岛余生》。

到华盛顿之后有那么一天,去同事的公寓吃饭。看到他客厅桌子上赫然摆着妻子的大照片,非常心动。那不过是张普通的室外人像照,可能拍摄于秋冬之交。他妻子头上戴着围巾,穿着很厚的衣服,注视着镜头,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淡定而从容的神情让人觉得非常温馨,非常美。我于是再次领悟,其实女人的魅力不在于漂亮、不在于聪明、不在于张扬,也不在于刻意的殷勤,而在于那种发自内心的质朴和从容,在于让所有人——无论男人或女人,看到她或者跟她在一起时,宛如经过长时间的惊涛骇浪之后突然在一个天际洒满余辉的傍晚,在红霞之下找到一片波澜不惊的港湾。我对同事说,我感觉好象在哪里见过他妻子。他笑着说不可能。后来当我真的见到他妻子的时候才确认,我以前真的没有见到过她。只是她的那张照片,或者说她淡定、从容的眼神让我这个远离家乡和亲人的人感到格外亲切、温暖和熟悉。

从前在国内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出国时拍的世界各地的风光或者在某个景点拍下的纪念照放在电脑桌面上。但在抵达美国的当天晚上,我就把和爱人的合影放到了桌面上,这真的是多年来的第一次。那张照片是在我走前两天在自家门前拍摄的。照片的背景是我们的家,我们身旁是一簇簇春天里刚刚绽放的玉兰和紫丁香。即使是现在,每次打开电脑,都好象还能隐约嗅到紫丁香淡淡的芬芳。走前那几天,明明知道离别正一刻刻临近,但我们却好象是约好了似的,谁也不愿意提起“走”这个字。然而或许是潜意识在作怪,经常随口哼出邓丽君的老歌:“好春才来,春花正开,你怎舍得说再会?”歌老了,却正合我们那时的心境。那几天,饭局特别多,我尽量和他一起参加聚会,他也因此认识了很多我过去的同学和朋友。我知道他因此而高兴,因为他知道我的心情:能和他在一起多呆一分钟也是好的。要离开家的时候,我指着含苞待放的海棠说:“等海棠花开了的时候,一定记得拍张照片发给我。”他信守诺言,现在一束怒放的红色海棠花已经成为我办公室电脑的桌面。

可能因为离家太早,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没想到在机场分手的瞬间,竟然不敢抬头看他的脸。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刻,只听到他用熟悉却格外低沉的男中音在我耳边说:“别这样。你这样我都想哭了。我会尽快去找你。”还是不敢看他的脸,我独自进了安检口,知道他就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只要我回头,就一定会看见他的脸,而他也一定正在看着我。但是我没有回头,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落。离别的瞬间是我们相处十多年来最让人感动的时刻。

于是,他的面容就定格在我眼前的合影上了。照片中的他,灰色衬衫、深色长裤,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照片中的他已经不再年轻,但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稳、更坚定。看着他的面容,总会想起他那句话:“我会尽快去找你”。

一句承诺,可以让人等上千年、万年吗?总有痴心人会一直等下去的。此刻,我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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