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群·艺苑风景线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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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我所知北京有三条苏州街:颐和园的苏州街,海淀镇的苏州街和北京站前的苏州街。我最熟悉的是海淀镇的苏州街,1993年9月到1994年9月,我在这条苏州街的70号院12排5号住了一年。至今我身份证的住址还是这个门牌,住宿登记还是写下这几个数码。尽管70号院早已变成了高档公寓,苏州街也已经拓宽拉直,我也搬了好多次家,但我还是常会想起:苏州街70号院12排5号——我在北京的第一个家。

    那时的苏州街不长,南起知春路,北到海淀图书城,也不很宽,比城里通长6步(九米左右)宽的胡同也宽不了几步,却很蜿蜒,从北向南像写了一个S。路面是柏油的,但路两侧的房子都很老旧,墙面斑斑驳驳地露着砖石,每到雨后,路面和墙面都是湿湿地洇着水,这倒有几分苏州的样子,若不然这条貌不惊人的街巷实在是名不符实。

    街两侧的院落也很陈旧,除了南口的八一中学显现出些活力之外,其他的院落或是独居小院或是联排杂院,看外形就能知道这样的格局至少二三十年没有过什么改变。街北口的一个院子里甚至还住着一个老道,长髯高鬏,一年四季穿蓝色道服,常坐在门洞里侍弄他笼子里的鸟儿,哪怕你只瞥一眼,你也会暂时远离尘嚣。道人院落的门外却很热闹,临着的是这条街上的仅有的两家饭馆,安徽人那家卖包子,陕西那家卖刀削面。街在这里稍宽些,所以街的另一侧就有人靠墙搭起个摊子修自行车。修车人四十岁上下,健壮得很,夏天穿背心时那古铜色的肩膀,肌肉一条一块的,所以把车子颠倒立起也就是一只手一抖。摊子不大,却总围着人,一是修车人健谈,修车的、没事的或是骑车路过的都愿与他招呼一下。还因为修车人养了一只猴,托着个铁链在修车人周围上蹿下跳,招人看。不长的苏州街安谧却不冷寂。

    一次一个朋友看我身份证的住址,苏州街70号院12排5号,便问:苏州街也有Townhouse吗?12排5号确实很像“汤豪斯”的排法,可这个12排5号,不是联排别墅而是联排平房。70号院,是苏州街南口一个较大的院落,共十二排,1954年盖的平房,对面就是八一中学。据说当初这片平房是给在八一中学培训班的学生作宿舍的,所以这十二排平房都是东西走向,而且间间朝阳。结构大小都是一样的,木头门窗,每间十六平方米的样子。只是有了几十年的变故,原本整齐化一的房舍已经变成了典型的大杂院。每家都在自己屋檐下往外伸展着可能占据的空间,于是家家搭起来的棚户又往前延伸,大杂院不但联排,甚至快连了体。若俯视肯定是杂乱的一片。搭出来的多是厨房,所以也不太讲究,各自搭建,每家的能力实力不同,棚户搭得也各不相同。因此,进入杂院,看看谁家的房子搭盖的如何,就大概明白这家人在这个院子里住得时间长短,家境如何,很有点进村的感觉。邻里间也都像村里人般招呼,大妈,二婶,大爷……住户大都是老人,各家的年轻人多在假日里出现,回来探望住在这里熬拆迁的老人。这样的房舍,当然没有暖气也没有煤气,更没有卫浴。清早起来,老人们晃晃悠悠端着便盆上公厕。院里有个公厕很小,只能小便,长年的沉溺使有屋顶的厕内的氨气浓得让人难以睁眼。大解就得出门上苏州街上的公厕,稍远却敞亮———没顶。难的是雪天,这些腿脚不便的老人。

1993年的春天,我拿着分房通知单走进了这个院落,我所在的中国农业电影电视中心把12排5号那一间房分给了我。我在单位的分房表上排在倒数第二,轮到我挑,还有两个选择:新街口一间楼房,与一个离婚多年的妇人和她的孩子合用套内的厨房和厕所;另一个就是苏州街的平房。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间平房。大学毕业快四年了,能在北京有一个自己的家,是像我一样从外地来京的人最大的心愿了。“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我们不仅喜欢的是这首歌的词曲,而是心情。

1989年7月,农业电影电视中心派车把我从北京广播学院接到农影,宿舍就分在单身汉们聚居的一个二层小楼上。楼上住的都是那几年分配来的大学生们。楼下就是公厕和澡堂,临屋有个水池,基本设施还算齐全,还有暖气。屋子不很大,我和从人民大学分来的一个学生合住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大屋,有一道布帘隔着,我来得早,在里边。但那毕竟是个集体宿舍,不是个家。隔壁同年分来的哥儿仨,夜以继日,日复一日地搓麻将甩扑克,打得让我也对单位,对未来产生着怀疑。同屋的与我同姓,却不是一家人的习惯,内向得近乎木讷,虽然已经分配到了农影,却依然没有离开他的母校,还是每天早晨都骑着辆破车往学校去,一天到晚扎在人大的图书馆和食堂里。只到夜里才闪进屋里,退掉大头鞋便睡。他分到农影,是来编单位的期刊,双月出版的,所以就更闲在些。因而在单位里总是闪来闪去,以致很多人不知道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我却能实实在在地感受着他的存在。他的脚大概不是一般的汗脚,除了夏季穿凉鞋,只要他回屋里脱掉鞋子,那劣质墨汁般的恶臭便会迅速地弥漫开去。从秋天到来年初春,他又总穿着那双翻毛的大头皮鞋,所以越是寒凉的日子,那气味越浓,浓得几次熏犯我的咽炎。偶儿有人来宿舍找我,总会嗅着鼻子问,你屋里什么东西放坏了?

经受了两年折磨后,我终于争取到独居的空间。1991年底,我强占了一间办公楼里的小房间。三楼的西北角,有一个用作审看间的小房间,放着一台监视器和放像机,供编导们看素材。忘了是什么机缘,我强行搬了进去,善良的领导们和同事们也睁一眼闭一眼成全了我。分到农影后我很快成了骨干,不但是《农业教育与科技》栏目(中央电视台二套播出)唯一的男主持,甚至还独立编导了一个三集的电视纪录片《山碑》,获了国家级的银奖。1991年还在中央电视台的青年节目主持人大赛上与许戈辉共获了一等奖,也是个在中央电视台露脸的主持人。大概是因此,单位对我的胆大妄为并未干预,部门会上点了个名,我坦诚地承认了错误,也就过去了。后来,这倒成为我能很快分到苏州街平房的一个因素。能闹的孩子得奶吃,人真是不能太老实了。为了这个独居的空间,我还着意花费了些钱和精力,货比三家买下了一套组合柜和沙发,晚上拉开就是床。还把办公室的电话连上线接进了屋内。这样的居住环境不仅让我满足,也让很多人羡慕了。虽然只有八平米,电视机(八八年参加“如意杯”主持人大赛的奖品),录像机(办公室的),电话机样样齐全。成了朋友们爱来的地方。只是不能做饭,虽然有个电饭锅能烧水下面,却很难像家里那样炒菜。而且,小屋也放不下个冰箱,无法存些吃食。记得一个北风呼号的寒夜,我突然感觉到饿,而且越来越饿。饿得抓心挠肝的。九十年代初,双榆树一带只有几家饭馆,过了饭店营业的时间,就没有地方找吃的。我找遍屋里,没有任何可充饥的,只好那么挨着,迷迷糊糊睡地去。醒来后,内心凄凉的得很,就赶快去买来些能放的食品搁在屋里。从此养成个习惯,屋里总要放些吃的,不让自己饿着。

那时候在北京也认识了些朋友,到朋友或同事家作客时,我就会细细体味着人家家的味道,想着自己未来的家。记得一次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贾际的家,那是位于虎坊桥的一个一室一厅,房子不大,却整洁舒适,我说了一句:本世纪末能有这样的房子我就知足了。那时,我对未来没有太多的憧憬,没有太多的期盼,没有太多的追求,只有一样是强烈地渴望得到的,那就是:家—— 一个不会饥寒交迫的居所。记得一个深秋的傍晚,从中央电视台录完像回农影,320路车被堵在三里河附近,我就站在公共汽车里凝望着路边楼上的一个厨房的窗口。昏黄的灯光里,女主人在忙碌着,炊烟和蒸气让视线有些模糊,就更有了一些暖意,想必那家的先生、孩子回家后自然会有一顿可口的晚饭,而我回到那八平米的小屋,顶多也就是把电饭锅烧上水,然后泡一包面。那一个场景就让我明白:我还不是一个北京人。

所以,当单位想赶快把我从办公楼里请出去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苏州街的平房。但是,当我真正走进那个杂院,走进那间将属于我的平房时,心里还是酸酸的。我从小在城市里生长,郑州虽然是个不大的城市,我却没有见过比70号院还要杂乱的院落,虽然生活在小城,我从来也没住过这么破落的房子。大学毕业,留在北京,我难道就在这里安家了吗?

可现实让我很快冷静下来并思量着怎么安置未来的家。我太需要个家了。

    分给我的是一间房,那房外已经接出了一个小屋,六平方米左右,但这间房外大概还有一米五宽的空地儿,我准备再把房子接出去一米五。那样,里间可当卧室,接出的房当厅,再接出的一米五宽三米长的小房,就可以当厨房和厕所了。有了想法,我就去了杨贵伯伯的家里,求他帮忙。杨贵,河南林县红旗渠的缔造者,1990年我拍摄反映红旗渠的纪录片《山碑》时,在三元桥附近的一个塔楼里找到了他。片子完成后,老人和妻子韩阿姨依然关心我这个小老乡,常把我和女朋友叫去他家吃饭。听说我有了房子,老人家也为我高兴,劝我别嫌弃,还要找人帮我把房子好好拾掇一下。老人当年指挥林县人民修红旗渠,渠修好了也培养了一批工匠,后来十万大军出太行,在北京有很多林县人在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上,从工匠到工头甚至领导。杨贵老人亲自领着他找来的工头,来到苏州街70号院,查看了房子,订下了搭建的方案。林县来的工人们自己备好了料就开工了。重新铺了水泥地面,刷了墙,外面的小房也盖了起来,甚至还隔成两个小间,一个是厕所,一个是厨房,看着一天天成形的房子,我满心欢喜,每天中午和工人们一起去包子铺吃包子或是去吃刀削面,走在苏州街上,满怀希望地熟悉着周围的一切。也热情地熟悉着院里的武大妈,杨大爷等老街坊。

武大妈住在我的斜对门,寡居多年,女儿常回来看看,平时就一个人看着两三间房。她家人少,所以就没有再往外接小房,空出的地方围出个小院来,有个栅栏门。武大妈是湖北人,孝感一带的口音,和我们广播学院的党委书记口音差不多,所以刚见面有了些亲切感。武大妈还常给在我家干活工人们送壶水什么的,让我十分感动。我东侧的街坊是我在农影集体宿舍的邻居李瑾,也是个湖北人,老婆是他的中学同学,他大学毕业分配进了京,老婆一时还调不来,所以虽比我早分了苏州街的房子,嫌冷清并未来住,还在集体宿舍里日复一日地凑热闹。再往东过去一家是杨大爷夫妇俩。杨大爷是典型的老北京,晃着膀子走路,大大咧咧地说话。他不时地来我家看看工人们干的活计,一样一样点评着:哪儿毛了叭叽了,哪儿基本上还凑合。看我搭出的外屋并未超左邻右舍已经扩展的地盘,老老少少的街坊们并未就我的规划和施工发出指责和干扰。

我这一排是最南边的一排了。我的南窗外就是一间工厂的外墙了,离着一米多不到两米的样子。我西边的邻居为了再多点空间,不但在北边接出了小房,甚至还把原来的南墙打掉,把屋檐接到了工厂的墙上,把那么一点空地儿也圈到了屋里,所以他家只能开个东窗采光。我的到来让这一家很紧张,我若也把南边的空地儿接进房,他家就暗无天日了。另外,他家已装了一个分体空调,主机就安在的东窗下,我的南窗外。我的举动将会直接影响他们家的采光或采暖。我不想拒绝阳光,所以就没有改变南窗。虽然空调主机在我的南窗外嗡嗡作响。我也没向我西边的邻居提出任何什么,因为那一家也太不容易了——一对三十来岁的聋哑夫妇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女孩儿。邻居们都管他们家叫哑巴家。连哑巴的爸爸也这么叫,他住在儿子一家的西边,虽然是一个人却和儿子一家分了家单过。哑巴的女儿很漂亮,也很健全,声音还很悦耳,南窗外经常飘来她读课文的声音。哑巴家门外有根绳,一拽,屋里的灯就亮了,哑巴就知道有人来了。那一家人日子过得安静却也安然。哑巴见我北边的墙跟他家比齐,南边的墙也未动,就常过来咿咿呀呀地跟我增进着了解培养着感情。他真聪明,看说话的口形就能明白个八八九九。看到我家施工,唯一不高兴的是我正对门的老太太,我家的房子盖起后,也真是离她家太近了。可她也只是掉着脸,拿着把扇子摔摔打打的,嘴里从未说出什么。实际上她也说不出什么。家家都这么着,我并未越雷池半步。可突然有一天,街坊们不但说出了他们的不悦,还几乎拆了我接出的小房。

    那天清早,我赶到70号院,基本就要完工了,头一天下午已经装好了厕所的马桶,再把几个灯装好,就可以搬进来住了。当我要打开房门的时候,发现接出来的厨房的纱窗被划破,因为是在八月份,为了跑漆味,纱窗后的玻璃窗并没关。我进门后仔细看,不但纱窗被划破,还肯定有人从纱窗进来,拆了头天刚装好的马桶。马桶躺在地上,水箱漏着水。我当时真想大喊一声。还没等我喊叫,街坊们都围过来,领头发表意见的正是杨大爷:您这儿屋里怎么能安马桶呢。这院里老老少少都出门上厕所,合着您想不出门就方便?您倒是方便了,那要是下水道堵着了,那我们可就都不方便了!大伙七嘴八舌,,一个意思:不能装马桶,包括武大妈在内的一群老头老太太给我开了个现场批斗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场面呀,内心无比的委屈、窝火、气愤。我在自己家安马桶,我招谁了?可我再气愤也是不能犯众怒的。只好把马桶搬了出去,大家也就散去了。

    1993年的9月2号,我搬进了苏州街70号院12排5号。整修过的房子,感觉还真不错,原先的组合柜全部搬了进来,又补充了书柜和衣柜。为了隔潮也为了干净,地面上铺了地板革。那时地板革还算不错地面选材,现在估计没人再用这种材料了。沙发床放在外间,又添了饭桌,很有点一室一厅的样子。另外,我从未有过地奢侈了一回,在海淀镇的商场里一下买了荣声冰箱,松下录像机和一台电热炉。还跑到西单商场买了一台阿里斯顿热水器。晚上,终于可以在自己家里洗上热水澡了。而且再也不受别人气味的干扰,再也不会被人半夜回屋扰了梦,再也不会忍着饥饿睡去。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可以想啥时睡就睡,想何时起就起了。第一晚真安逸呀,不但是因为新家,也因为新买的床,不再是单位宿舍的木板床,也不再是沙发拉开的床,而是结结实实的一张有床垫的床。

家安顿下,就给父母打了电话,请他们到北京来住。很多从外地到北京工作的年轻人都渴望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好把父母接来,能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也能享受家的温暖。往往忽略,自己草草搭建的新家,能不能真像自己熟悉的老家,那么温暖、舒适呢?家的温暖不是有了房子,置办起东西,接来父母就有的,那些温暖,一定是一天一天培育出来的,是父母用心血焐热的。

把父母接来后的第一顿饭,就让我觉得这个新家没法和老家相比。厨房虽小,但厨具、餐具并不缺,可那炉子不行。因为弄不到煤气罐,又怕侍弄不了煤炉,只好买了电热炉。电热炉煮饺子,下面条还行,真想炒个菜那真能把你急死。眼看着锅里的油已经热得冒烟了,可丢一把葱花下去,就又凉了。要炒的菜,也只能变成半煮半煎,要好长时间。一顿饭吃下来,从父母的脸上能看出他们的不知所措。

    晚上睡觉更是一个麻烦问题。卧室里的床我留给父母睡,可当初为了不太多占据本来不太大的卧室空间,我订了个一米四宽的床。两位老人在家,长年都是一个人一张床。我躺在外间的那张沙发床上,听着他们翻来复去难以入睡,非常难受:我心有余力不足呀,不能让爹妈像在家那样宽绰。无奈,只好半夜又和父母调换床铺,他俩睡到外间稍宽的沙发床。里、外间就隔着一个玻璃窗,父亲的鼾声让我难受得想哭。今天是凑合着睡了,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呢。母亲长期睡眠不好,听着父亲的鼾声她肯定睡不着。而且外屋的沙发床拉开睡下两人后,那门就开不了了。父母真是要住下了,就得每晚非得等我回来后才能拉开沙发,铺好床再睡下,否则躺下也不能踏实,要开门就得先折床,这还是不像个家呀。

    将就了几天,父亲找了个借口先回郑州了。他是选我上班的时间自己走的,没让我送。那年他已六十四岁了。

    母亲留了下来。但住到十月底,也住不下去了。北京的秋天很美,可过了中秋节很快就会冷下来,十月底到十一月中,在供暖之前,夜里能冷至冰点,是北京最难受的日子。那平房根本就没有暖气,正是难熬的开始。十月下旬,寒气逼人,又在多风的时节,大风来袭,小屋四处透风,呼呼沓沓乱响,好像顶不住的样子。母亲终于忍受不住,让我给她买回程票。送母亲上车后,母亲说:你好好工作吧,过春节回家,别急着把俺们接来。独自回来的路上我满怀自责:也老大不小,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连自己的父母都照顾不上?心比天还冷。那天是1993年10月28日

可真正的冷,才刚刚开始。北京的冬天,没有暖气的屋子,挨过这样日子的人,我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刻骨铭心的冷。为御寒,我买了一个1200W的电暖气。家里没人,出门就得关了它。所以从外边回来,屋里总是冷冰冰的。那时回到家,总是很快地把电暖气打开,把电毯插上,再去烧上一壶热水。等水烧热,洗漱完毕,再脱去外套,穿着秋衣秋裤钻进被窝。看书时把一只手伸在被外举着,等冻得受不了了。再换另一只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放在身子下面焐热,过会儿再换。有一天,嫌被子太冷,突发奇想用电吹风机往被筒里吹热风,正高兴自己的发明,突然外屋水烧开了,又赶紧去拔“热得快”的电源。再回来被子已经冒烟了,差点着起火来。邻居们多是烧蜂窝煤取暖,对门武大妈也劝我烧煤炉。我一是侍弄不会煤炉,还怕煤气中毒,也实在是没有地方放,买了煤就只能放到屋里了。所以就这么天天调动着几样电器,抵御着冬天的寒冷。

那时候就盼着出差,无论去哪儿都比我的12排5号暖和。那会儿我在电视台打工,主持着当时很火的栏目《12演播室》,走到哪里也是常被时围着签名照相。也常有人请我去主持节目,别人接我送我,我都在大路口上下车。我不愿让别人知道我的处境,更不愿让人知道我的心情。一会儿是流光溢彩的舞台,转眼又到了自己的平房。特别是在外地刚退了五星酒店的房间,飞回北京,走进自己的小屋,你发现走时因为忘记关上阀门,水表已经冻裂,喷出的水结成了长长的冰柱,你渴望温暖的巢穴变成了冰窖。内心的困苦难以名状,在强烈的对比、反差、矛盾和冲突中,我学会了承受。到武大妈家借壶开水,浇化冰柱,浇开冻住的水表,买来新的,找朋友帮忙换上。不但学会了承受,还学会了解决问题。

小屋的冬天格外的漫长,从十一月初到四月初。三月中旬,街头的女孩已迫不急待地换上了裙装,可小屋依然封存着严冬的寒意。路边的玉兰花已经渐渐绽放。你回到家还得套上已经脱下的冬装。从深秋到寒冬,凄风冷雨,冰霜积雪,把一重又一重寒冷,从每一处缝隙压进小屋。电暖气、电热毯也只是暂时驱赶着身边的冷,等关掉电源,电能和你体能形成的热场,就迅速被冷吞噬。天寒地冻的季节里,每一次回家,都是用躯体在雕刻着冰冻的空气。所以那寒意是你赶不走也挡不住的,只有等待天气渐渐转热,热了的空气一天天慢慢把它吸走。突然      有一天,你不用电暖气,电热毯了,露在被子外的脸也不会被冻得刺疼,你甚至可以不穿秋裤让肌肤和被子亲密接触的时候,你会有一点感动:为春天的美好而感动。没了寒凉,大自然是那么美好。就那么一个冬天,让我对寒冷永远铭记,也从未有过的感激春天。

    对于春天的到来,每个人的感知是不同的。“七九河开,八九燕来”,“春江水暖鸭先知”,人们通过身边景色和动物的动态而感知春天。“迎面不寒杨柳风”,人们通过自己的肌肤感知春天。上大学时,教我们古典文学的张老师视力极度不好,他说他每年是通过双脚来感知春天的,当脚下的泥土不再坚硬,松软中便露出春来的信息。而我通过小屋的磨炼,居然培养出了可以听到春天的能力。在最寒冷的冬季,空气在冰点温度下似乎也肃杀了。也许这种温度的空气也不利于声波的传送,是不是传播声波的介质也因寒冷而灭绝,这要请声学家来解释。但躺在小屋里,我能听到无风而干冷的冬夜,街巷外的声音离我很远,听觉也像进如了冬季一样冷清。而春天的来临,不但融化冰雪,也似乎融化了空气,激活了介质,即使窗户仍然封着挡风的封条,而那街巷外的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自然界的变化无处不在,我们本是有能力感知的,也许是我们的疏乎或生活环境日益优越,我们感知自然的能力逐渐地退化了,比其他动物迟钝了。比如地震来临前老鼠们要搬家,比如海啸袭来前大象们都跑了。感谢那冰凉的小屋让我学会去听春天的信息。

    写下这段文字时,也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忽听见电视里朱军正在问杨澜和白岩松:刚当上主持人,在街上被人认出来是什么感觉?挺有趣的一个问题,便思忖:我该怎么回答,当初被人认出来是什么感觉?也想起了几次被人认出的情景。九二年秋天,我到福州采访,闲暇时去逛街,在百货大楼外的天桥上,忽然有两个女中学生围着我前后看来看去,我觉得她们可能是发现在电视上见过这个人,正稍有得意,突然两个女孩冲我叫了一声:牟玄甫。任错了。1993年夏天,有一天要去北京人艺看戏,坐大一路在王府井倒103路电车。有一位大嫂也从一路车上下来,跟我走到103路车站,端详了半天,问我:“你是那个中央台的张泽群不?”我听她是东北人,也用东北话跟她说:“哎呀,大嫂,你可真有眼力,谁都说我俩长得像,你说像不?”大嫂如释重负:“是呀,我说那主持人指定不能坐公共汽车呀。”扭身走了。还有一次我是在家门口。苏州街70号院的居民都是上公厕的,院内的小公厕只能小便,苏州街路边的公厕是主要去处。那个公厕正对着八一中学的东门,学校操场上的学生也会图近跑来方便。一天下午,我正在公厕,有学生方便完了出去又进来,被他们看得有些尴尬和无奈。没想到,等我走出公厕,八一中学的东门口站着一排大小伙子,七八个人大喊一声:“张——泽——群”,跑了。主持人也是个很容易培养起良好自我感觉的行业,虚荣心既容易满足,也容易膨胀。对话语权的掌控更容易不自主地滋生傲气与霸气。作为观众我不喜欢那样主持人,作为主持人我也警示自己努力避免。但70号院的生活状态与主持人工作状态的失衡——人们不相信主持人还坐公共汽车、上公共厕所——这是我不得不正视的一个问题。

94年6月底,我正式从中国农业电影电视中心调入中央电视台。进台报到后,我从保卫处领到了序号是2888的工作证,挂在胸前得意地进出着大楼,实现了多年的梦想,成为一名正式的中央电视台节目主持人,而非客串和特邀。按台里的规定,五年后我才具有中央电视台的分房资格。我至今感谢农影只让我交了三千块钱押金,没有在我调出时收回70号院12排5号的使用权。可那个时候不知是工作变化的原因,还是天气的原因,让我时时想起:我是不是该搬家了。

平房的夏天原本就潮湿,而1994的夏天好像雨水又特别多。确实是四十多年的老房子,透风的地方看不见,一露水,就都看见了,有个露雨的地方,我塞了一条毛巾才算堵上。一天下午,我们在北大采访,结束后,制片人潘跃提出到我家看看,他对我很关心,半年前知道我住平房还把煤气罐给了我。看到了我住的平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匆匆走了。当晚又是雷鸣电闪,大雨倾盆,屋内接雨的盆、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第二天一早,在台里见到,张嘴便问:“昨天晚上你家没事儿吧?”又过几天,我的一个同行来看我,这个北京长大的主持人满是疑惑地问:“这是人住的地儿吗?”那的确是人住的地儿,但是不是主持人住的地儿,就不好说了。从物质对意识的决定性,我们很容易推导出这样的论断:生态决定心态,处境决定心境。可心境变了,人也一定会改变处境。心境的变化,不一定全是主动,有时被动着也改变了。就这么被人说着,我也急于改变处境了。于是,便四处托人租房,条件是楼房,两气(暖气、天然气)齐全的。很快,租到了万寿寺的两室一厅,月租1200元。

    1994年9月1日,我告别了苏州街70号院,只带走了衣物和电视,家具和书籍,还留在那里。从满怀希望的搬入,到匆匆忙忙搬出,仅仅一个秋冬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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