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群·艺苑风景线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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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国家话剧院2002年暑期在儿艺剧场上演的一出大戏。走进剧场之前我对它几乎一无所知,拿到节目单才知道是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的作品,米勒的另一部作品《推销员之死》,16年前我曾在首都剧场看到过英若诚先生的精彩演绎,至今还记得推销员的一名台词:“我就是有个好人缘,好——人——缘”,还有英若诚先生的神情。上演过《马兰花》的剧场上方吊着一张傩的面具,狰狞地俯视着观众席,米勒此番要讲述的故事让我期待着。

灯光渐起,一层纱幕营造着浓雾中的神密,几个姑娘在围着一口锅祭祀,祈祷,向神灵表达心愿。姑娘们都在祈求神灵发力,让她们喊出名字的人爱她,惟有一个姑娘发出毒咒:“让伊丽莎白去死”,令观众惊愕。惊愕之余,我突然想起几年前曾看到过这个场面。那是在资料馆看到的一部黑白影片。电影里渲染得更为凄迷,而且少女们还是赤裸的,更显青春活力,更具叛逆色彩。那次我是实在拒绝那份诡邪之气,看到这儿便退场了,再次撞上,只好耐着性子看下去。

故事发生在1692年春天,北美马萨诸塞州的萨勒姆镇。晨雾里姑娘们在林中放浪着,却被牧师帕里斯撞个正着。也在其中的牧师的女儿更被吓得魂飞魄散,神志恍惚卧床癔语。小镇上的人都传说牧师的女儿中邪了。帕里斯做为上帝的使者——牧师,宁愿相信并让更多的人相信他的女儿的确是妖魔附体,也不愿让别人知道他的女儿会在树林里裸奔。就请来牧师黑尔,为女儿降妖除魔。尽职尽责的黑尔很快发现帕里斯的女儿和另外几个姑娘同受淫邪侵袭。而在林中放浪的几位少女,很自然地说出她们那些出格的行为确实受到女巫的指使,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了。单纯的女孩儿们哪里想得到:因为她们的说法,一场“揭批女巫的群众运动”便在萨勒姆小镇上展开了。女巫嫌疑人(这当然是现代的叫法),那时就是被任何一个人指为女巫的人便越来越多。在彼时彼刻的氛围中,你可以把任何一个冒犯过你或你不喜欢的人举报为女巫。为此还成立了专案组,副总督任长官,不认罪者一律绞死!

在恐怖气氛中,那个在林中发毒咒的姑娘却真的得到了实现心愿的机会,她轻而易举把她想要咒死的伊丽莎白指为女巫。她叫艾比盖尔,曾在伊丽莎白家做女佣,趁伊丽莎白在病中,与男主人普罗克托勾搭成奸。奸情败露,艾比盖尔被伊丽莎白赶走,结下旧恨。艾比盖尔无时不梦想着与普罗克托手拉着手在伊丽莎白的坟墓前跳舞,在她眼里,得痨病的伊丽莎白不是女巫还有谁是女巫呢?

一个举报,伊丽莎白就锒铛入狱,丈夫普罗克托奋力抗挣,也无济于事。但善良的农夫依然爱着妻子,也许他还在为趁妻子病中与人通奸而内疚,普罗克托走上法庭去为妻了伸诉。不得已,他坦言曾与艾比盖尔在自家牲口交配的地方通奸时被妻子发觉,被赶走的艾比盖尔是怀害在心才陷害自己的妻子,请法官福思副总督明断。农夫的申辩表现得催人泪下,场内的女观众已是唏嘘难禁了。“哪个男人愿意泄露自己的淫行,毁坏自己的名声呢?”为了自己的结发之妻,农夫牺牲了名节,也就抛弃了虚伪。这份真诚似乎打动了法官,告诉农夫他的妻子因为怀着孩子,她至少还可再活一年,救妻子免于一死的愿望已经达到了,并问农夫此刻是否还认为艾比盖尔是诬陷吗?善良的普罗克终于显示出了他更伟大的品格——诚实,他不相信那被捕的几百人,被绞死的几十个人都是巫魔。他还要为事实和更多人的清白而战。他向法官建议,让妻子伊丽莎白来证明自己所言确为事实,因为她从不说谎。从不说谎的伊丽莎白只要证明丈夫与艾比盖尔有染并是因此轰走那淫妇,便证明艾比盖尔有诬陷的动机,此案既疑为诬陷,那么其他“女巫”便成为可疑。

这个简单的逻辑让副总督也认为可行,下面要做的便是当堂审问伊丽莎白了,但总督提出了要求,无论是普罗克托还是艾比盖尔都必须背对伊丽莎白,现场的任何人不得发出声响,他要新自审问。这是《萨勒姆女巫》演到一小时四十五分时的剧情,剧中的高潮就要到来了。

伊丽莎白站在囚车里被推到众人面前,被爱恨交织的三个人尽管目光不能对视,却能让每一个观众看到哪份是真,哪份是假,哪份是善,哪份是恶。法官简单的审问也审问着每一位观众:你希望伊丽莎白怎么回答。被丈夫发誓从不说谎的伊丽莎白,不愿意自己的丈夫名节被辱,最终当着众人第一次说了谎:“只是怀疑和害怕自己的丈夫与艾比盖尔发生什么才赶走了她,而非真得已有了什么”。她是多么爱她的丈夫和丈夫的名声啊!这份爱的谎言在巫魔当头时却也害了她的爱人。法官被他期望得到的答案激怒了,他终于找到了普罗克托蔑视法庭的理由,可以宣判对他施以绞刑了。一声令下,剧场天棚轰然坠下十数根实施绞刑的绳索,在观众头顶摇晃着,摇晃着,又似乎是一根根鞭子拷问着人们的心灵!这是导演王晓鹰的阐示,也是剧魂所在。而后艾比盖尔请求普罗克托与她一同逃走遭拒;普罗克托为保住名节与爱妻吻别坦然走上绞刑架;法官发誓就是绞死几千人也不能动摇他恪守原则的信念,这些都成为故事的尾声。

离天剧场几个小时之后,那坠落的绳索仍然拷问着我:谁是萨勒姆的女巫,恶魔在哪儿?

       说明书说剧情的背景是真实的,1692年马萨诸塞州的萨勒姆镇真的发生了一些怪事,1692229日真的逮捕了三个牧师认为是受女巫迷惑的女孩。只是261年后阿瑟·米勒把故事虚构到这样一个家庭中。这一年美国正经受“麦卡锡主义的洗涤”,同一年另一阵营的领军人斯大林去世,在那一年米勒完成这部剧作并命名为《坩埚》(The Crucible)——本是用于冶炼金属的器具——想必他那时也正受熬煎。三年后他便因拒绝说出10年前曾和他一起开会的共产党人而以“蔑视国会”罪被判一年徒刑。好在1958年罪名终被撤消,并在戏剧和教学中继续着他对人类灵魂的思索和拷问.“米勒60多年来一直思考罪恶的属性。1937年他反思说,30年代和60年代的激进分子对罪恶非常无知,许多马克思主义者认为,随着国家、私有企业和剥削的消亡,罪恶将会消失。”薄薄的说书里有这么一段文字介绍米勒也令我琢磨:罪恶的属性是什么呢?找到它不就找到了女巫了吗?我们还是回萨勒姆去捉女巫吧!

       女巫在萨勒姆的谎言里,第一个女巫便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林中裸奔的牧师。从他,人们开始捉妖。谎言是第一女巫,出了这个女巫萨勒姆那个偏僻的小镇300年来都不再寂寞了。300年前这女巫不仅在北美的萨勒姆,也同样到过东方的北京城。萨勒姆“女巫”案发生的48年前,即1644425日,崇祯皇帝跑到景山,几天前他还通告犒赏京城守军,表扬他们在通县大胜李匪,他哪里知道那一战本是无中生有,眼下找一棵能自缢的树却是活生生的现实,一个个谎言毁灭了他和他的王朝。西方被绞死的生灵召示着:谎言杀人;东方上吊的皇上告诉后人:谎言误国。谎言四起注定妖魔横行,妖魔横行必然民不聊生。 

    道理很浅显,可300年来人类谎言未绝,甚至此起彼伏,何故?无非利欲使然。从萨勒姆的艾比盖尔到红都女皇江青,女人的爱恨情仇,妒忌贪婪都曾使少女成为女巫。从希特勒到林彪,男人的喜好厌恶私欲虚荣,都可以变成拼杀或战争,或是上纲上线变成精神和思想去魔化世界和时代。那个女巫恶魔藏在男人和女人的心里,放它出去,人的心境便成为它魔化的直径。

    这个女巫藏在每个人的心里,当某个人的欲望无法满足之时,它便蠢蠢欲动,这和制度无关而关乎人的善恶较量和自我的内心平衡。当平静的你,突然被别人的生活享受打扰;当倍受重视的你突然遭遇冷落;当向来尊重你的他偶然冒犯了你;当一贯珍爱你的她忽然移情别恋;面对举步维艰的你他却一派春风得意;面对一份利益他人也想伸手,此刻你能看住心中的女巫吗?恐怕一点点嫉妒和气愤之类的心态失衡都会放出那女巫。先人的那句话真是至理名言: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你我他一样,过去、现在、将来亦然,萨勒姆的女巫在每个人的心里,看好了,别让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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