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元·小崔说事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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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崔说事》  ----钱文忠老师

 

主持:小崔

嘉宾:钱文忠、张军、张会军

主持人:我们一起来认识一下,我们今天晚上要采访的客人。

(短片)----钱文忠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季羡林的得意弟子,一个被称为天才的学者。他可以完整的背诵?的梵文书籍,会二十多种稀奇古怪的语言。由于2007年在《百家讲坛》的耀眼表现,他成为拥有众多粉丝的公众人物。然而很少有人知道,钱文忠曾经有过痛苦的经商生涯,痛苦不是因为挣不到钱,他很有钱。痛苦是因为远离了他心爱的学术,远离了他的执业,一个学子最终选择的回归学术,让我们一起来了解钱文忠的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主持人:好,欢迎钱文忠。

钱文忠:你好你好。

主持人:请坐。

钱文忠:我坐这吧。

主持人:好你会紧张吗?

钱文忠:会,见了你就紧张。

主持人:不应该。其实他们策划在做这期节目的时候,他们当时报告我一个消息,我特别高兴,他说你终于有机会采访季羡林先生。我当时啊,就从凳子上跳起来,他说是季羡林先生的弟子。

钱文忠:然后你又坐下去了。

主持人:接着跳也跳不上去了。

钱文忠:那当然。

主持人:大学教授,复旦大学历史系的。这个大学教授,实际上,就是要让大家说起来这个职业很简单,就是两件事,一个是讲课,一个是考试,就是这两件事。我说的对吗?

钱文忠:也不对。

主持人:还有什么?

钱文忠:其实我觉得就是像大学教师来讲,现在对大学教师的要求,当然我并不完全认同了,因为现在像国内比较或的大学,特别强调建设研究性大学。所以除了,如果作为一个大学教授,仅仅是教书和考试的话,那可能要简单多。但是他对你自己有一种,还会对这个教师有一种要求。比如一年你要写多少书,要在什么什么级别上发表多少文章,完了他有一个非常严格的打分体系,有一个工作量的要求。当然这些我到现在我也没终究搞明白过。当然我还是认为作为一个大学教师,的确应该像一样您说的这样,以教书和考试为主。

主持人: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大学教授连教书考试都弄不好的话,可能就不称职。

钱文忠:我相信是这样,因为我相信作为教授来讲,主要还是教学。

主持人:那你选吧,现在是一个是教书,一个是考试,我们都在这个现场进行,你选从哪个开始?

钱文忠:那我想这不是我选的问题了,因为只有两种选择基本上就不算是选择了。

主持人:两种选择也是选择啊。

钱文忠:比较难,您给我规定一个吧。

主持人:那你选教书吧。

钱文忠:行。

主持人:那我们从考试开始。

钱文忠:好。

主持人:这是你的导师季羡林先生校注的《大唐西域记》。

钱文忠:对。

主持人:上册。这个你看过吧。

钱文忠:看过看过。

主持人:这个江湖上说,你博闻强记,就是我随便念一段,你就知道在哪页。

钱文忠:很危险,因为这个书有多种版本。您拿的这个是新近重版的一个版本。

主持人:你到现场再找借口挺难的了。因为网上全是这么说的。你们看到了吗?

钱文忠:有人看到了啊

主持人:这是2000年版的。读过吧这个?

钱文忠:我没读过,但是我们原来用的是一个更早的版本,一册的,现在这已经两册了。

主持人:教授也这样。在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玄奘,他对中印文化交流起了很大的作用,我们下面还要谈到到他,这里就不再详细谈了。多少页?

钱文忠:不知道,这是先生序言里的话,这是序言比较靠后的话,但不是最后。最后因为他讲到玄奘的评价。

主持人:这个序言有多厚?

钱文忠:这个序言先生写的时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要将近,标准字数应该在八九万字。如果印出来的话,是应该要接近,因为按照这版本的话恐怕要百八页了。

主持人:这个语言一共有139页,这个在101页。

钱文忠:再下去就是玄奘的正文了。

主持人:十一,刑罚,多少页?

钱文忠:不知道。在印度总述里头。

主持人:对,在203页。龙池东南行三十余里,入两山间。多少页?

钱文忠:这不知道,这样类似的话太多了。你往东南走,走两座山。

主持人:那就是网上的事儿大家不要信。

钱文忠:靠不住。

主持人:真是靠不住。网上说他倒背如流。

钱文忠:说我这个书倒背如流,那不可能,我想全世界都没一个。

主持人:是吗。实际上正背都背不下来。

钱文忠:背不下来,背不下来。

主持人:好。那我们就教书吧。他们说你会二十多种语言。

钱文忠:谁说的,所以我现在经常听到这样的话,就是有人说你会二十多种语言,会多少种语言,我想这听着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主持人:不是二十多种语言他们是连上海话,东北话。

钱文忠:那东北话起码我会。

主持人:都算上。

钱文忠:因为我们这个,其实在大家听起来也许说那么多语言觉得挺奇怪的,但实际上因为我们这个行业,应该说是主要的是学一种?比较的语言,所以他会要求你尽量多的去学习这种语言。而这种语言你是不是能够达到一种,比如像专业学英美文学的,那你当然要英语非常精通的地步。在我们这个领域里,他事实上不可能做到这样一个地步,而是说你语言是作为一个研究的目的,同时也作为一个研究的工具呢,就是了解的越多越好,而最好是学过,最好是一个基础学过。

主持人:我记得我有一次,就是看到季羡林先生在电视里,然后听他接受采访谈话,说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嘛,好象跟我们一样,后来说他精通梵文,然后我们就对他肃然起敬,因为我觉得全中国懂梵文的可能也没有多少人。

钱文忠:不太多。应该它是一个相对很冷僻的一个专业。

主持人:那么我觉得梵文的乐趣就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体会的?

钱文忠:我想这个是一个,他是可能你要学了以后,可能才知道它的乐趣,或者说不乐的一面。也许有很多人接触过它会感觉到它不可能,或者不好玩,那也有一些人可能学了以后,会觉得它比较好玩,这个我想是每个人的天性,?有关系。

主持人:咱们今天让现场的观众一起体会一下梵文的乐趣好不好?来。

钱文忠:有一块板。

主持人:您教教大家。

钱文忠:这教什么呢,就是写出来是比较好玩的。

主持人:写出来再让大家知道是什么意思。

钱文忠:这个笔比较粗了,写两句话吧。

主持人:好。

钱文忠:一句是,还是在现在这个因为梵文是印度的古代语,那么在印度国徽上还是有这么几句话的,那么我用这个天秤体写,这是现在在印度国徽上的一句话,所以它如果按照它读出来的话,有一个谈舌音的,意思是什么呢就是哪里有达摩。法嘛,在印度这个法它是指一种真理,它不一定专门指佛法。也不太明确。

主持人:好学吗这个。

钱文忠:也不太难学。

主持人:我找个人跟您学学。我们的话筒哪去了,在这儿。来。你跟着学学。来。您教教她。怎么读?站在这,可以拍到你。

钱文忠:我把它转写出来好读一点。

主持人:他聪明着呢,就这样。

钱文忠:我读一遍你跟着读吗?要拆开了读还是连着读?

主持人:连着读。

观众:还是分开吧。

钱文忠:分开

主持人:大胆一点。

钱文忠:有个弹舌音。

主持人:有意思吗?

观众:挺好玩儿的。

钱文忠:觉得好玩儿。

主持人:挺好玩儿的。念完了以后头晕是吧。

观众:对。

钱文忠:头晕可能是的确会有,因为像梵文里边像这样的音,它叫浊音送气,觉得你发出来的音要比较浊,不能是清音,完了送气。

主持人:它的意思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呢。

钱文忠:就是哪里有法,哪里就有圣明。它这个法是指一种比较超越的真理,它这里不是指佛教的达摩。像这样一个句子在印度国徽上。

主持人:谢谢你。您会二十多种呢,再教一种。

钱文忠:没有没有,就是我学过好多种语言,但是像梵文,像巴利文,包括好多语言都是比较接近的,比较接近的。所以别的语言就是说像这种,别的一些通性语言就比较多了,但是这种古典语言,我学的好多种,它实际上还处在某种并没有破译的阶段,所以没有一个很标准的读法,梵文已经比较成熟了。

主持人:就是您不愿意选择继续教课了。

钱文忠:就教这个行。

主持人:好,那咱们就继续考试。来。继续考试。

钱文忠:这个不是梵文。

主持人:这不是梵文。

钱文忠:这不是梵文。

主持人:这是什么呀?

钱文忠:不知道,我只能读出一个,第二是?,第三是,?或者。我不知道是什么。

主持人:这应该是哪的语言呢?

钱文忠:不知道,这应该是印度和南亚的语言。但不知道它是什么语言。

主持人:那我来教你。

钱文忠:好,太好了。

主持人:正确答案。请看正确答案。

钱文忠:不知道。

主持人:您叫什么名字,他不是自愿来的。您就不能自愿来的。

钱文忠:我不是自愿来的。但是这是什么文我还真不知道。

主持人:它是孟加拉语。

钱文忠:只能看出南亚语言。

主持人:我觉得其实这样挺好,就是你看咱们开始这样随便聊聊天,就把您从不管天上,拽到了地下。

钱文忠:我一直在地上。

主持人:但是在网上把您弄到了天上。

钱文忠:是吧。

主持人:说博闻强记,会二十多种语言。实际上确实会,就是因为在现场给大家讲,可能大家听不进去,就捡简单的给大家讲一下。每个人有出息,或者说有成就,都愿意提自己的老师,我觉得您可能也是这样。

钱文忠:当然。

主持人:因为据我知,您喜欢梵文,是跟您中学的老师有关系。

钱文忠:对。

主持人:那是怎么回事?

钱文忠:因为我在上海读的中学,我们那个中学在上海,当时上海一个很好的学校,这个学校里有好多,在我读书的时候已经年龄比较大的老师。我们有一个历史老师很有意思,姓郝,叫郝林生先生,应该说在整个中学,如果从成绩的角度看,或者从遵守纪律的角度看,我应该不是一个好学生,但是这个老师很有意思。因为那个时候大家都很讲究升学率,我是1984年参加高考。所以那个时候一般的老师尤其像重点中学都是集中所有的时间来给学生补高考所具备的知识。而我这位老师经常会在课前的十几分钟,他经常会讲一些跟我们当时的这个所处的生活阶段距离很远的话,比如说他会讲这个学术界非常奇怪的东西。当然有一次他就谈到了季羡林先生,他那时候说,季羡林已经七拾多了,那么他做的这个领域很重要,但是这个领域学的人不多,因为如果没有再有年轻人去学的话,那么这个对中国学术研究,对中国文化研究,很重要的行当。

主持人:失传。

钱文忠:有可能会就是说,会失传,等于他是这么说了,那我当时听了以后,我觉得也比较有意思,去找了一些书看,那么当时因为在,现在也是如此,就是你在中学里的话,你要找到关于什么古印度的梵文啊,巴利文,这种很奇怪的费托,这样的资料是是容易的。

主持人:对。

钱文忠:那个时候岁数也很小,十六七岁吧,十七岁的样子,也没有什么。

主持人:而且正是要高考的时候。

钱文忠:高考前。而且我原来学理科的,所以我就写了一封信给先生,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我们知道先生是北大的副校长,是文科校长,所以写了一封信到北大,那北大先生当然就收到了。而先生回了信。

主持人:你的信是什么意思,当时。

钱文忠:没有,我就是第一是问先生,因为梵文的资料还是能找到一点,介绍这是什么语言,但是巴利文找不多,所以我就问先生在哪里能够得到一些关于巴利文的知识,第二我就问先生,这个北大,因为我们看这个招生简章上没有这个专业,那问季先生这个专业是不是还会招,就等于主要是问了这两个。

主持人:你想到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学者,会给一个中学生回信吗?

钱文忠:当时说实在话是没有想到会不会,的确没有想到会不会,但是我事实上我是很快收到了回信。但是后来因为跟从季先生读了书,就是一直有很多人问就是说先生,我跟先生最起码有一段时间,在我离开北大之前是很接近的。但就先生会不会叫你回个信啊,或者说叫你写点东西啊。从来没有,连信封都没提到。他连寄出的信都是自己写的,所以后来才明白,这在先生来讲,是他一个日常非常普通的习惯,就是他一定亲笔回任何信。但是在那个时候收到季羡林先生那封信,当然还是很那个,很感动的。当时也没有想到,因为没有去想。

主持人:应该说,你高考成绩不一定能考好,因为不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

钱文忠:不能这么说,品德还是不错的。但是因为高考也是很奇怪,我觉得考试这个东西,有的时候不好说,因为我记得很清楚,1984年高考的时候,上海是有地震的,上海很少地震。在那次1984年的时候,上海有一次不太小的地震,是因为房子都晃了。所以高考前我记得第一门是考语文,那考好以后自己出来,因为那个时候家长也不管接送,也没有像现在高考好象家长都要送到门口还要接出来,但是考完了以后中午回去跟我妈妈讲,考砸了,我妈说怎么考砸了。我说语文估计是考不及格,就当时的确自己是这么判断的,或者感觉的。妈妈说你接着考吧,也别去想它了。但是考完以后语文是100分。

主持人100分呢。

钱文忠100分呢,那个时候满分是120分。但是100分已经是很高分了。

主持人:肯定弄错了吧,把别人的卷子当成你的。

钱文忠:有可能,我一直觉得有可能。那么高考完了以后,那一年高考的成绩,我是上海,因为那时候高考分理科、文科、外语类,因为我考北大东方语言文学是外语类,我那年高考是上海市的第二名,考完以后我自己都不相信,的确自己不相信。

主持人:你们那年高考语文满分是150分吗?

钱文忠120分。

主持人120分。

钱文忠:对,120分。

主持人:那100分是很厉害的。

钱文忠:应该是很厉害的。

主持人:后来你顺利的考进了北大。

钱文忠:对。

主持人:应该是东语系对吧。

钱文忠:那个时候叫东方语言文学系,现在这个系好象已经没了,因为它后来有机构改革什么什么。

主持人:你还有印象当时第一次见到季羡林先生?

钱文忠:有有有。

主持人:什么感觉心里?

主持人:当时应该是这样,我们到了以后报到,那时候我班里,因为梵文在我那个时候是建国,也不是建国以来,是中国高等教育史的历史上招的第二次本科生。前面一年是1960年,1960年这一届学生是1965年毕业,我们是五年制的,北大基本是四年制,但我们是五年制。那么这一批学生毕业是1965年,那么很快到了1966年,那么好多上一辈的这些老师们,多就被迫的改行了。因为梵文是集封、资、修、大、洋、古,这个六个问题都有,所以有的人赶上,所以他们在文革恢复以后,叫捡梵文,把梵文再捡起来。那么这是那一届。第二届就是我们1984年这一届了。那个时候我们到了以后,我想先生也很开心,因为他觉得还是有这样十八九岁的孩子愿意来学这么一门完全不时髦,谈不上时髦。因为我们高考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国际贸易,法律。

主持人:热门了。

钱文忠:那肯定。那么他突然发现,他很愿意见见这些孩子们,所以是在一天的上午,我们到了他在北大外文楼的一个很小的办公室。他从来不在校长楼办公,所以老先生非常非常朴素,他一直这样,后来才知道。就这样见我们,他一一问学生的名字,我们才发现,其实他对这些学生的考分什么,事先都了解,当然是非常,第一次见先生当时非常拘谨,非常拘谨。

主持人:就是我们看到先生穿着总是特别朴素。

钱文忠:对。

主持人:说话也是轻声细语那样,文质彬彬那样一个人,你觉得好打交道吗?他这个人。

钱文忠:我觉得,我想还是用一些例子说,第一就是说,第一先生原来在年轻的时候,他是西装革履,先生是非常英俊的一个人,所以他,但是他回国以后是受到了老一辈学者的很大影响。他那个时候去见汤永彤先生,北大文学院的院长。他发现,汤永同先生是哈佛毕业的,当然比他跟胡适的一辈的留学生,竟然发现先生是一袭布长袍,所以这就是从打那以后,我想先生大概可能,除了极偶尔的出国访问的情况下,基本上不穿西装,然后一直是布衣、布裤、布鞋。当然有的时候正式会换个皮鞋。另外一方面您说先生好不好打交道,我想可能在我跟他老人家接触的过程当中,他就没有这个问题,因为曾经有一段,他在北大十三公寓的这个书房,几乎是门不上锁的,就是谁去敲敲门,要找老先生说话,那他那个时候地位已经非常崇高,学术位置,他都会请你进去,会跟你谈,一直是这样的,我觉得没有任何不好打交道的地方。当然他对学术上会要求很严,这是另外一方面。

主持人:其实我特别羡慕你,不光考上了北大,而且进去就师从季先生,这么大的学问家。而且我听说因为您师从季先生嘛,所以还见到了很多大家。

钱文忠:我觉得就是我们这一批人,就是我一直说就是,我这个人别的方面运气不怎么样,但是我觉得我的求学生涯的运气,我可以非常自豪的,或者骄傲的说,我是有很好的运气。一路碰见的是最好的教师,而且在那个时候我们进大学的时候,这些老师都还是七十多岁,他们已经觉得。先生现在九十六了,身体非常健康。但是我有好几个老师也已经过时。那时候他们觉得,来了这一批年轻人,正当读书的年龄,记忆力各方面都很好,所以他们迫不及待的,想把他们自己由于种种原因,他十几年都没教过书嘛,所以想把自己的所学教给这些学生,所以我赶上了这个最好的时候。

主持人:你给我们苗述一下吧,让我们也感受一下这种幸福感,比如这个金克木先生。见过。

钱文忠:见过,但是先生没有给我们上过课。但是,我当然那个时候经常会去看他,这个老人家是个传奇式的人物,就我所知,当然我没有详细了解过,先生可能他的文凭大概只有小学吧,他后来到了印度,去在印度呆了十多年,跟印度的婆罗门学习梵文,学了好多别的语言,然后回来,到国内来当教授,在那个年代是可能的,在今天已经不可能了。而且他最早他是一个新月派的诗,他的诗和戴望舒的诗,可以混的,曾经出现过就是选诗的人,误把他跟戴望舒开玩笑,模仿戴望舒《雨巷》,这样风格的诗,误做戴望舒的诗,就这样一个人。他好多语言也是自学的,但是这位老先生非常,后来他完全是,他的知识之广博,有的时候你都没有办法想象,你去看他,他每次都会给你讲一些新的问题,有些问题我到今天也搞不明白,比如人工智能,那八几年他就说了,心理学。

主持人:您一个普通的学生,他也会跟你讲。

钱文忠:他会讲他会讲,就是每次去的话,他滔滔不绝的跟你讲,他完全不在乎你是不是能听懂,先生跟先生是两种风格。每次听到了你就觉得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老人家讲的东西,因为没有任何知识基础。而这老先生也很传奇,我没有在他房间里见过一本书,只有一次见过一本书,他拿出来就这样晃晃,就放在抽屉里了。但是他的这个,我可以说一件事情比较有意思,就是说我们那个时候读梵文读了一年以后,因为这个语言太难,这个语言它是公认的语法里面最复杂的语言,语音什么都比较困难。我们可能同学都有点,有点觉得读不下去了。那么也有很多同学提出转系,就是我不再读这个专业了,也有很多同学的确后来转走了。那有一个同学非常有意思,就问那时候教我们的老师,这位老师已经过世了,这是1960年最好的一位学生之一,将中心教授。所以就跟我们说啊这个梵文那么难听,就是我们在朗读梵文的时候,经常有同学跟我们说,拜托,你不要弄点噪音出来,这里边有猪的声音,牛的声音,羊的声音,说你能不能发点美妙的声音。那我们发不出来嘛。那么在这个时候,这位老师就说,说金克木先生有过一盘录音带,我可以带来,放给你们听。那那天他带来了,?,放了一遍以后,这梵文之美呀,就是我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忘记。这是一种震撼性的美,他这样吟唱出来以后,你才会觉得,为什么有人叫教梵文是一种神圣的语言,它不仅是一种古典语言,但是这个实际上我后来回过头来讲,对我们都是也有一种打击,就是我们觉得太遥不可及了,就是老一辈的学问,太遥不可及了。我一直想找到这样一盘带子,后来没了,因为那位老师已经过世了。

主持人:那个时候你们就知道学到这个境界,才能有这样的声音。

钱文忠:很难,对,我觉得这个很难。因为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就是学一种学问,或者是说做一种古典的学问,是有一个境界,就是到不了这个境界,恐怕也就是如此了。

主持人:您还见过朱光潜先生?

钱文忠先生我没有见过。

主持人:没有见过。

钱文忠先生我没有见过,因为我想先生的的夫人我见过,先生的夫人。陈戴松先生我还见过。先生没见过。

主持人:听说您还见过康有为先生。

钱文忠:那就不可能了。那就不得了了。

主持人:所以网上不能全信,其实网上没有这条。在学校的生活还是挺美好的实际上,虽然学起来很难。

钱文忠:对。

主持人:但是毕业以后,也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原因吧,就是你没有做这行了,没有继续研究这个学问。

钱文忠:也不是说我没有继续研究这个学问,而且当时,因为我一直讲,就是不是我选择的这个,这是一个被规定的。

主持人:我想知道这个梵文的,就是如果你毕业了,它对口单位应该是哪?

钱文忠:没有,就是对口单位严格的讲,应该只有在教学和科研机构,而且教学在当时只可能在北大。

主持人:就是在社会上找不到这样的职业实际上。

钱文忠:找不到。

主持人:所以你就回到上海,办了一个饭馆。

钱文忠:也不是办了个饭馆,因为回到上海以后我有几年没有办法到学校去工作,当然你人要生活嘛,所以那个时候有一批朋友,说来做点这个事情,那我正好没事情,那么我也就参与了这个事情。

主持人:是餐馆还是宾馆,还是饭店?

钱文忠:是一个两层楼的一个法国式的一个这样,就是小二楼这样的东西。

主持人:晚上是夜总会?

钱文忠:旁边有家夜总会。

主持人:你看这听的,都听串了。这个做了几年呢?

钱文忠:有两三年。

主持人:有乐趣吗?

钱文忠:没乐趣。

主持人:但是挣到了钱是吧?

钱文忠:这个没有应该。因为我这也有管过,后来我就没开了,有一批朋友接着再做。

主持人:当时好象有很多朋友到上海看你的时候,他们特别心焦啊,他们觉得钱文忠如果要是这样的过日子生活的话,就是耽误了,这个人。

钱文忠:有有有,当时的确有很多朋友到上海,到上海以后,当然这个总归,按照我来讲我比较喜欢朋友,那来了以后当然要请他吃个饭嘛,那么当然以后我混进于这个反但,当然也会把朋友就是说,请到我这个饭店吃饭,有很多很多,但是有很多朋友我觉得他们当时的心情,他们也直接跟我讲,有的没有跟我讲,但是我觉得他们当时心情恐怕比我都觉得更难过。

主持人:对。实际上他们不知道,你白天在那个饭馆里应酬,晚上还在学你的专业,还在研究。

钱文忠:那一段就是说,那一段时期,因为它是这样,它在饭馆它是,中午我不去,就是我到晚上去,因为他是要晚上才营业。那我其实在晚上,因为我睡觉都睡的比较晚,所以那时候也都在晚上看书,睡了教再过去。我觉得这可能也没有什么太了不起,我觉得不是说坚持一样东西,而是说那时候这是一种调节,那也许你到晚上回去你看看,那些很稀奇古怪的东西,你也许会心里觉得。

主持人:你看的还是这些专业书是吧。

钱文忠:对,会稍微也旁处一点,但是基本上还是文史之内的。

主持人:其实要说一辈子,有点这样的经历也好。

钱文忠:我觉得回过头来看,的确没什么坏处。

主持人:对。

钱文忠:当然它耽误了很多东西,就是说,因为刚才您问我的这个问题就是说,比如说语言的问题,我的确学过十几种语言,当年也通过了考试,包括在德国留学时间。但是有很多语言就忘了,比如您刚才问我的这个语言,是您告诉我是孟加拉语言。我当然有几个,因为孟加拉语和印度语很近,那么边有个?,就是?,谁,这当时还能看出来,但实际上我在德国是通过古代孟加拉语考试的。就是我学过古代孟加拉文,但是实际上在这几年以后,离开这个专业远了,也就忘了。那的确你今天拿的我就忘了,当然你也许可以再恢复,再花一年或两年时间,但的确在这个阶段,就磨掉了很多东西,消磨掉了很多。所以回过头去看,它是一笔财富,但是这笔财富,包括今天体验上的财富,精神上的财富,不排除有物质上的财富,但是这笔财富也许是拿别的东西去换的,不是也说,肯定是拿别的东西去换的,而别的东西去换的,当然你不觉得,因为当年你觉得我不需要了,换掉就换掉了,就好象我一样东西,破铜烂铁你拿走吧。但是到今天才能觉得,不是的,但也没办法,我也不会去后悔。

主持人:那其实后来虽然经过了一番周折,你还是回到了自己最喜欢的这个系。

钱文忠:对。

主持人:到这个复旦大学历史系去教书,但是你去教书的时候,这个身份可能有点特别了。

钱文忠:我很奇怪,因为当时没有办法弄,因为我进院校,我是1996年回到复旦的,其实那个时候我离开北大已经五六年了。没有办法,因为那时候我是一个待业青年,从咱们讲的社会身份来看,但是我又从来没有领过待业证,那你说从社会上去找一个人到大学教书,这个实际上是行不通的,我们都知道,当然我在这个阶段又遇到了一位非常好的,王元化教授,王元化先生。现在也八十八岁了。

主持人:都是大家。

钱文忠:对,那个时候老人家非常关心我,我也知道是北京的一位老先生周一良先生,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是先生和王先生第一次见面,恐怕也是唯一一见面。在一次开会的间隙,他会安排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坐一辆车,是后来王先生告诉我的。先生就捏住我的手说,有这么一个人,钱文忠比较可信,说看你能不能给他一个重新回到院校的机会。所以我说我走到现在,当然我绝对不认为自己什么成就,我真的这么感觉,有我会说,我什么时候做的比较好,我觉得自己可以比现在做的更好,但是我没有做到。但是我觉得,就算现在有这么一个东西,我也是拜这些老辈所赐,没有这些老辈,我今天不知道在干吗,我的确不知道。我要说知道是假话。

主持人:你想到他们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

钱文忠:我经历过蛮多事情,我是南方人,我无锡的,但是我觉得我的性格,恐怕我的朋友没有人会说我是南方人,我的性格应该是比较硬的,但是我想到他们的时候我的确会哭,会流泪,包括我知道周一良先生过世的时候,那时候我正好在课堂上,因为我没有办法赶过来,有课,所以我写了一篇悼文,我在课堂上把它读了一遍,读了一遍以后我完全控制不住我自己。所以我觉得传统当中有很多东西,是一种感情,不必讲太多的道理。

主持人:说梵文很难学,但是你在复旦大学讲课的时候,好象很受欢迎,教室爆满。

钱文忠:是这样,就是说作为,因为我在复旦是这样,因为我每年都会坚持开梵文和巴利文,因为我曾经讲过做不到发扬光大,我觉得我做不到,就是不管您讲的网络,因为我不大上网,我电脑很差。

主持人:我也不怎么上,我都是听他们说的。

钱文忠:不管您听到什么,或者说网络上怎么讲,也不管报道怎么讲,我觉得我自己是做不到发扬光大。因为我觉得发扬光大太难了,也许在十七八岁的时候能看到这点发扬光大的希望,但是我今天,我41岁了,第二我也做不到承前启后,因为承前启后,你得现成有这么一些后来的年轻学生让你去启,现在也不见得有。所以我一直讲我努力做到首先待后,我尽量守住老辈学者花费心血传给我的东西,去等待着后来的有缘之人。所以我每年不管有多少学生,我都会开梵文和巴利文的课,这个课听的学生并不是很多。但是我同时会开一门比较大的课,比如中越文化交流历史,或者今年我在开佛教研究,这一类的课听的学生们的确比较多的。

主持人: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可能更多的是对你感兴趣。

钱文忠:我想不是,因为在刚开始的时候,可能他们觉得梵文和巴利文很好玩儿,很奇怪的一种语言,那么他们愿意来听一听,那我当然很高兴。还有一种他们作为研究有需要,大量是研究生,但是别的课程呢,可能有讲述方式的问题,可能有这一类的课开的人不多的问题,我想学生对我不会有太大兴趣。

主持人:其实学生对你有兴趣还是因为你跟这个过去老派的教授不太一样。

钱文忠:应该是。

主持人:比如你举起手来给大家看。左手。

钱文忠:这个好多人讲过。

主持人:看,戴金戒指。

钱文忠:其实我跟您讲,老辈学者很多是戴戒指的,我刚才提到过的周一良先生,周一良先生的结婚戒指。

主持人:但是没你这,这么大。

钱文忠:可能他们更大。那周一良先生戴的这个结婚戒指是在非常特殊的年代,到海淀找了一个,说有这种酱,不知道叫什么酱,把它钜掉,因为他太太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先生是一九一几年嘛,也已经五十多了。一直脱不下,是钜掉,那我还可以一直戴着它,好象看不到钜带,所以我就戴着,这个很正常。

主持人:而且你穿名牌。

钱文忠:这个我觉得,是很有意思就是说,可能因为我的体型太恶劣,因为你一般的买不到,买的衣服比较合身,我倒不会太在意啊,它是一个什么牌子,当然我的确是知道。我平时乱看书。

主持人: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学生对你感兴趣的原因,你有钱。

钱文忠:我姓钱,但是我一直讲我姓没钱的钱,因为这个观念可能有点比较怪,因为现在学生。

主持人:他们剖析你的名字嘛,说钱文忠,钱是什么意思,就是他有钱,文是什么意思,就是他有文化,忠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他忠于钱和文化。

钱文忠:我觉得这个,因为的确是我有将近五年时间在社会上,那在那个时候因为我做一件事情,我有一个比较倔的一个,就是我不做则已,我如果做。

主持人:就要做好。

钱文忠:如果机缘错过了,那我也不会去强求,但是如果做,可能也是比较顺利的,在这方面。实际上好多学生对我的,可能会有您讲的这个。但是我觉得可能他们有一个误解。他们所认为的大学教授应该比较清贫,应该每天头也不洗,胡子也不刮。

主持人:戴着眼镜,眼镜之缠着胶布。

钱文忠:您说缠胶布还好,还应该有一根绳拴着,就是有一根腿没了是吧。他么或者在袜子有一个洞,裤子有什么。

主持人:袜子有一个洞,两只袜子还不是一双。

钱文忠:对。其实这个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有这个印象,因为从我认识的大学教授而言。

主持人:没这样的。

钱文忠:没有,你想先生也是很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