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和苏格兰:携手300年还能走多远?

 

苏格兰国旗——圣安德鲁十字旗,源于苏格兰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圣徒:圣安德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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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笔者赴英格兰西南部一所大学研修国际关系,这个专业的学生一多半不是英国人。第一堂讨论课,讲师鼓励留学生积极发言:“不要因为英语不是母语就羞于启齿,我的母语也不是英语,我是苏格兰人”。一句活跃课堂气氛的玩笑话引出一个政治问题——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关系。眼下这个内政问题似乎要成为国际问题。

51日是英格兰和苏格兰合并300周年纪念日,纪念活动寥寥无几,更没有出现人心皆向祖国统一的欢乐气氛。去年年底的民意调查显示,51%的苏格兰人支持独立。1997年工党执政以来在苏格兰推行“权力下放”, 成立了地方议会并赋予其一定立法和自治权。最近,向往独立的苏格兰民族党(SNP)支持率不断攀升,并在苏格兰地方议会选举中冲击工党的第一大党地位。SNP的行动纲领是在苏格兰搞全民公决,事成之后以独立国家的身份加入欧盟。人们不禁要问:300年的携手正在走向尽头?

 

1707:强扭的瓜?

 

英国的全称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不列颠(Britain)岛占英国面积的95%,它由南部的英格兰、北部的苏格兰和西部的威尔士三部分组成。英国的重心在英格兰,那里有5000多万人口,占全国的84%。英格兰的面积不到苏格兰两倍,人口却是苏格兰的10倍。在两个民族关系史上,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剑拔弩张和兵戎相见是一条主线。直到今天,苏格兰顽强反抗的传奇故事仍然广为流传,好莱坞大片《勇者的心》就是一例。

       远古时代,不列颠岛南北的社会经济状况就有很大区别。西北高地沼泽居多,土壤和气候条件差,只适合放牧,不利于农作物生长。东南部气候温和、土地肥沃,适合耕种和居住,而且陆、海交通便利。公元一世纪,罗马人从东南沿海入侵不列颠岛,占领了现在的英格兰和威尔士。不过,罗马人挥师北上的征战却失败了。为了防止北方的侵扰,罗马人在占领的地盘北边修建了两道“长城”,并派兵驻守。两道防御工程总长110英里,较长的一段耗时6年完成。提起这段历史,苏格兰人倍感自豪——征服英格兰的罗马侵略者被我们的祖先拒之门外。

       9世纪中期,英格兰和苏格兰先后统一。那时侯两个王国没有明确的边界,苏格兰时而成为英格兰的附庸,时而赎回独立。后来,围绕宗主权、王权和领土之争,边界骚乱和抗英起义不断发生。为了对付英格兰,苏格兰三番五次与法兰西结盟。法兰西不但长期支持盟友的反英活动,而且收留流亡的苏格兰国王,这显然是英格兰彻底征服苏格兰的绊脚石。英格兰国王意识到“采百合花比摘扎手的蓟草更方便、更有利、更光荣”, 百合花和蓟草是法兰西和苏格兰的国花。1337年,英法百年战争爆发。

      
        詹姆斯六世和詹姆斯一世是统治两个王国的同一个国王

        1603
年,无子的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驾崩,当时的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是伊丽莎白一世的表侄孙,皇室的血脉关系和约定俗成让詹姆斯六世继承了英格兰王位,史称詹姆斯一世。从此,两个各自为政的独立国家拥戴一个国王,直到今天。王权统一带来的和平并不持久。30多年后,信奉长老会的苏格兰人开始造反,反对国王强力推行圣公会教派。又过了几年,英国王室与议会的矛盾上升为内战。苏格兰则在保王党和议会军两边徘徊。1649年,英王查理一世被处死,英格兰成立共和国。由于苏格兰人与查理一世的儿子频繁联络,并帮助其从事复辟活动,“铁军”大将军克伦威尔亲征苏格兰。几番镇压胜利后,克伦威尔下令英格兰和苏格兰合并、取消苏格兰议会,这道命令在苏格兰特别不得人心。

《鲁宾逊漂流记》的作者丹尼尔·笛福 1660-1731

    克伦威尔死后君主制复辟,连续两任国王都信罗马天主教。此时圣公会教徒已经垄断了中央和地方的军、政和议会要职,于是议会的政党领袖决定废黜国王詹姆斯二世。议会革命成功,詹姆斯二世逃到法国。为了防止国王在法国支持下利用苏格兰复辟,英格兰人希望两个王国合并,苏格兰并不热心。为此,英格兰做了大量宣传和利诱工作。《鲁宾逊漂流记》的作者丹尼尔·笛福就是当年被英格兰政府派到爱丁堡促成和约签定的秘密间谍,他以顾问身份打入苏格兰教会和议会,成功瓦解了反对派力量并源源不断往南方输送情报。
1707年英格兰与苏格兰的政府和议会合并,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宣告成立。从此,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都是“英国人”(British)。20年后,笛福写了本书,说联合并没有促进苏格兰商业和人口增长,事与愿违,“实际情况恰好相反”。

 

Professor George Sanford
      
      1707
年的合并是不是强扭的瓜?笔者采访了英国布里斯托尔大学政治系教授George Sanford。花甲之年的Sanford教授正在酝酿一本英格兰民族认同的专著,他的回复如下:1707年的合并是苏格兰南部新教力量、中层阶级和土地贵族与英格兰拥立君主立宪制度的相应势力的联合,随后他们联手镇压了两次王党复辟造反。18世纪后期,随着羊毛制造业的发展,土地贵族通过议会在苏格兰高地推行圈地运动,大批苏格兰农户被迫移民海外,有人称之为“经济种族屠杀”。圈地还进一步铲除了天主教势力。官方对此的表述是,英格兰民族意识在18世纪被纳入了更加广泛的英国人(British)的观念中,而苏格兰通过联合进入了伦敦的金融、银行和商业机构,并在派兵参与开辟帝国殖民地的过程中受益。

苏格兰历史学家Michael Fry去年底出版了《联合:英格兰、苏格兰和1707年条约》一书。他认为1707年的条约在结束苏格兰独立的同时保证其民族独特性永久不变,而苏格兰人世世代代表现出捍卫地方法律、教育制度以及文化特色和宗教信仰的强烈意识,这就为分裂埋下了永久的伏笔。

 

你中有我的民族情绪

 

300年的联合王国虽然让你中有我成为现实,但是民族心理中的恩恩怨怨挥之不去。


    由于经济发展不平衡,英格兰人对苏格兰历来有种嘲讽心态。约翰逊是18世纪后期英国文坛的“大独裁者”,他的最大成是独立编纂了一部《英文字典》。字典中“燕麦”一项如下表述:“在英格兰喂马,在苏格兰养人”。大文豪诸如此类的挖苦和讽刺多如牛毛:“一个苏格兰人能看到的最高贵前程就是那条通往英格兰的路”、“发现苏格兰比丢失英格兰更另人哀悼”、“苏格兰是更糟糕的英格兰”等等。尽管如此,这个“天生的英格兰人”扬名后世还要感谢苏格兰传记作家包斯威尔。

苏格兰人对英格兰人同样有偏见。笔者曾经在苏格兰小镇丹巴尔(Dunbar)的一户人家小住,女主人珍妮在英格兰呆过3年,她认为苏格兰人比英格兰人友善得多。比如在家乡的公共汽车上、商店和酒馆里,陌生人都会友好地聊几句、跟小孩逗逗乐、帮别人拿个包什么的。对此,笔者颇有同感。一次坐车过了站,司机看我是外乡人居然把公共汽车开了回去。伦敦就不同了,大街上人潮汹涌、奔命东西,哪有工夫跟你穷逗!珍妮还说,苏格兰的国际形象比较好,足球流氓大多是英格兰人。

一个周末,珍妮夫妇开车带我在丹巴尔附近东游西逛。1650年,克伦威尔曾亲率英军在丹巴尔战役中一举击溃苏格兰保王党复辟力量。一路上左一个城堡,又一个废墟,大多见证了古代两个民族的激战。我们一边怀古,一边讨论民族归属感。珍妮坚定认为自己是苏格兰人,赞成苏格兰独立。她小时候申请护照时曾在国籍一栏填写苏格兰,后被公务员改成英国。珍妮的丈夫则说自己是英国人(British),他父亲是北爱尔兰人,母亲在英格兰居住。珍妮拿媒体开玩笑说,苏格兰人拿了奥运冠军就是英国人(British),如果捅了漏子,报纸都说他是苏格兰人。

出于平衡报道考虑,笔者联络了伦敦记者理查德,请他以一个英格兰人的身份谈谈民族归属感。理查德不想公布工作单位,同意以“英格兰记者”身份出现在媒体上。不过理查德更加认同自己的英国人(British)身份,这和他父亲是北爱尔兰人多少有些关系。理查德不赞成苏格兰独立,以下是他的观点。

英格兰人经常把英格兰人和英国人(British)模糊成一个身份,而苏格兰人具有鲜明的本民族意识。最近几年,英格兰的民族意识也在上升。越来越多的英格兰人开始庆祝自己的民族节日,即423日的圣·乔治节。不过,这大概是酒馆老板的商业炒作。另外,以前挥舞白底红十字的英格兰旗是英格兰极右政治派别的标志,但是现在英格兰球迷都这么干。英格兰人觉得苏格兰人忘恩负义,享受了那么多财政补贴还不领情。英格兰人还经常取笑苏格兰人的吝啬,而苏格兰人可能觉得英格兰人傲慢。放在国际舞台上,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都是英国人(British),就像以前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都是南斯拉夫人。不管以后怎么样,英国不会出现暴力。

1999年启用的苏格兰议会大厅
    
    独立并非苏格兰人民众望所归,珍妮的父亲就反对,理由是匮乏的经济和人力资源不允许。当年这个叼着烟斗的退休警官对我说,“你找个猴子戴上工党的帽子参加竞选都能当上议员”,言外之意是苏格兰议会里没什么能干的政治家。大批苏格兰人才都去了英格兰,其中不少是赫赫有名的政坛人物。现任英国工党政府中从首相到财政、内政和国防大臣都是苏格兰人,布莱尔就是典型的苏格兰名字。当一些人抱怨苏格兰人统治英国时,另一些苏格兰人却在说他们治国不治家。这种现象并不矛盾,苏格兰经济相对落后,工人阶级比较多,一直是工党稳定的根据地,地方议会席位自然轻而易举。与此同时,伦敦更具诱惑,哪个政治家不想在更宽阔的舞台上施展抱负?

但是最近几年,工党根据地动摇了。

 

前途未卜

 

自从1999年“权力下放”的苏格兰议会在爱丁堡运行以来,工党已经蝉联两任执政党,第二大党是苏格兰民族党(SNP)。2003年工党政府派兵参加伊拉克战争后,全国支持率下降,这帮了SNP

SNP的《2007年宣言》指出,300年的联合已经走到尽头,不适应21世纪需要,苏格兰和英格兰应该是“朋友和伙伴”般的平等国家。在SNP眼中,苏格兰的左邻右舍都是独立后的成功典范。东边的挪威1905年脱离瑞典挪威联盟,现在人均GDP世界第二:西边的爱尔兰1948年脱离英联邦,人均GDP世界第四;北边的冰岛1944年解散了冰岛丹麦联盟,人均GDP世界第六。这些小国家独立后都过上了好日子。

面对独立派的挑战,工党的战略由猛烈抨击转向积极应对。布莱尔最近说:“苏格兰当然可以独立,但是代价是什么?目的是什么?”这里有一个谁给独立买单的关键问题。SNP认为经济自给不是问题,有北海石油撑腰。过去30年,英国政府从北海石油中获利2170亿英镑,90%的油来自苏格兰的大陆架。一半的石油至今尚未开采,巨大的利润足以点燃未来繁荣的希望之火。

Tom McCabe
    
   笔者就此采访了苏格兰地方政府的财政大臣Tom McCabeMcCabe是苏格兰人,工党,他在繁忙的地方议会竞选期间回了信:“无论谁在威斯敏斯特(伦敦的英国议会)掌权,根本问题不会改变,即苏格兰的巨额财政赤字。民族主义者认为石油可以支撑经济,但是油价变数太大,而且资源越来越少。一旦独立,苏格兰将丧失数以千计的就业机会和几十亿英镑的公共开支。今天的苏格兰——历史上相当长的时期内也一样——是联合的受益者,我们接受了大量的财政资源,这是客观分析的结果。独立将造成几代人的经济、社会和文化灾难,这不是大多数苏格兰人的愿望。


    数据可以支持McCabe的观点。2004-05苏格兰的财政赤字是110亿英镑,而同期的北海石油收入是52亿,就是给了苏格兰也不够。况且北海油田的产量在1999年达到高峰后逐年下降,因此指望石油搞独立的风险不小。另外,苏格兰人均公共开支水平高于英格兰的30%,而人均GDP却低了5%。英格兰一直是全英经济的领跑者,因此有英格兰补贴苏格兰的高福利之说。如果苏格兰走爱尔兰的路子,必须压缩福利投入。目前英国公众开支占GDP46%,而爱尔兰的公共开支比英国的平均水平低11个百分点。也就是说,独立后老百姓的日子要受影响。SNP还曾经许诺选民,每个苏格兰的水池子上都会有4根管子:冷水、热水、油和威士忌。后来“4根管子”成了笑柄,这也难怪,SNP没有执政经验,它一直是在野党。

 

笔者最近还联络了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位国际关系讲师,征求他对苏格兰政局的看法。他在邮件中说:“我24年前离开苏格兰,现在不关心那里的政治。就个人立场而言,我认为所有民族认同的概念都是具有负作用的意识形态建构,苏格兰人、英国人(British)或者其他什么,我哪个也不认同。”他回信的语气让我想起几年前讨论“民族利益”的情景——已过不惑之年的人说话像“愤青儿”。在他看来,哪有什么民族利益,无非是一帮政客出于政治目的编出来的,然后兜售给老百姓,学术上叫“建构主义”。这个观点不无道理,近两年在苏格兰出现的盖尔语复兴现象可以为之做注脚。议会2005年通过立法认定其为苏格兰官方语言并和英语享受同等尊敬、最近还出现了只说盖尔语的中学、盖尔语电影、盖尔语路标,然而说这种民族语言的人不到苏格兰人口总数的2%,支持民族语言复兴的利益何在呢?

前文提到的Sanford教授同样认为,目前苏格兰自治的理由越来越“政治化”、 越来越多地以“历史记忆”为基础,即如何解释苏格兰的独立历史及其独有的制度和习俗。

David McCrone教授
    
    同样用建构主义理论分析问题的还有爱丁堡大学治理学院主任David McCrone教授,他是苏格兰议会专家组成员,曾参加议会组建并研究选举行为。McCrone教授对比了1975年和2003年的民意调查,发现苏格兰人对EEC(欧盟前身)/欧盟的怀疑态度已经从30年前的高于英国平均水平转变为低于该水平。英国政府对欧盟一贯持怀疑态度,其表现是拖延对《欧盟宪法》的全民公决时间,而苏格兰人对欧洲大家庭的热情则与英国政府的冷淡形成反差。民意调查数据同时显示,向往欧洲大家庭的人群通常支持苏格兰以独立国家的身份加入欧盟。另外,轻年苏格兰人比老年苏格兰人更加向往欧洲。但是年轻人的投票率比老年人要低,因此不能指望前者把态度变成行为。McCrone教授提出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轻年苏格兰人对欧盟的热情会不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转变成怀疑态度呢?

我们只能在未来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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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独立梦难期

《南风窗》杂志 20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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