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人的愤怒

近来,世界各地禽流感疫情频繁出现,流感大流行的警告之声不绝于耳。盘点同为急性传染病的2003年春季“非典”,几个月的工夫就销声匿迹。而H5N1型禽流感病毒2003年底登陆越南,三年来不治身亡的患者已三位数,杀伤力也同样不小,但人类的神经却为何没有紧紧绷住呢?

前段时间,世界卫生组织(WHO)在总部日内瓦召开了一次执行董事会,讨论禽流感病毒变异后的严重后果。泰国代表尖锐地称,禽流感是“国家安全问题”,“大流行肯定发生在发展中国家,而不是发达国家。但是,我们把病毒样本送给发达国家开发抗病毒药物和疫苗。一旦大流行出现,他们生存,我们死亡。这是不公平的。”这句愤怒的指责道出了两大疑问:为什么禽流感“偏爱”发展中国家?为什么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隔阂会如此大?

 

人类团结从来没有如此危急

禽流感给发达与发展中国家造成的损失的确非常悬殊。WHO的数据显示,从2003年底到今年38日,全世界共计报告人感染病例277个,其中中国、泰国、越南和印度尼西亚占了总数的八成,而168例死亡病例中的近三分之二出现在越南和印尼。笔者曾两次赴泰国采访,在北部城市清迈,一位不愿意公布姓名的卫生部门高级官员将禽流感在东南亚高发的原因归结为家禽养殖和食用方式的不同。西方发达国家的家禽养殖业是人、禽分离。家禽的日常管理和宰杀都是在封闭的环境中完成,市场上出售的是冷冻禽制品。而在亚洲,人、禽混杂是传统,农村的大量散养户尤为如此,大人小孩在鸡、鸭中跑来跑去司空见惯。活禽的宰杀、运输、上市也没有什么统一的标准,吃活禽在一些地区是风俗。这些环节都为传播病毒创造了条件,而实践证明绝大多数感染者都是接触病、死家禽所致。可见,由此可见,禽流感在东南亚肆虐有其必然性。

 

    另外,家禽养殖业是投入少、见效快的经济发展模式,在发展中国家十分普遍。自家院子里放养一群鸡鸭,不但解决了日常蛋白质来源,而且可以随时换取小笔现金。在亚洲和非洲,活禽还是社会生活的纽带。走亲戚串门送只鸡、鸭是传统民俗。因此,想通过改变养殖模式和生活习俗的方式,防止病毒蔓延,就要充分考虑配套措施的可操作性,如果要让百姓积极配合政府的扑杀措施,补偿金应该充足,可是发展中国家的财政状况往往力所不能及。这些因素都决定了禽流感将扎根于发展中国家,短时间内不会消失。

然而,在发达国家,一个火鸡养殖场主想让自己的孩子接触场里的家禽都是违反政府规定的。即使学生有组织地参观养殖场,老师也要在确保学生手上涂满消毒药后才能接触幼禽。这些规定大大减少了人感染禽流感的可能性。即使发达国家疫情出现,对公共卫生产生的危害也相对较小。以今年2月初发生在英国一火鸡养殖场的疫情为例,英国首次报告出现禽流感病毒。但是,主流媒体提醒公众,流感大流行威胁远在亚、非。

WHO早在3年前就向全世界发出流感大流行警告,而当前抗病毒药物生产商主要集中在西欧,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不可能获得疫苗和抗病毒药物。这种状况使世界银行首席家畜专家高尔发出感慨:南北团结从来没有如此危急,一旦禽流感横扫非洲,欧洲南部肯定无法幸免。因此欧洲援助发展中国家不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而且也是自身利益所系。因为春季候鸟的回飞,很有可能使病毒危及全球。但是,许多欧洲国家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超越国家利益

前几天,当代著名国际关系理论家、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授罗伯特·基欧汉曾在上海讨论会上指出,四个方面的问题将挑战全人类的命运,而首当其冲就是巨大的公共卫生问题。基欧汉的言论并非耸人听闻,肆虐全球的艾滋病就是最好的例证。纵览当今世界的所有战乱,哪次交火有艾滋病杀伤力之巨大?飞速蔓延的HIV病毒每天掠夺8000条生命、感染1.4万人。和禽流感一样,艾滋病也“偏爱”欠发达地区,贫困的撒哈拉以南非洲集中了全世界2/3的感染者,仅2005年就死亡240万人。由于艾滋病感染者多为成年人,这意味着劳动力丧失、经济增长受挫、家庭破裂、军队战斗力削弱、贫困和疾病恶性循环……对此,前任联合国秘书长、非洲人安南曾经沉痛的说,艾滋病“给人类发展史带来了一次最严重的倒退”。

尽管现实的触目惊心无时不刻地为基欧汉的论点提供充分而有力的论据,但是世界对恶性传染病对人类共同利益的威胁并没有多少警惕。也许有人说,禽流感和艾滋病不一样,后者是现实的危害,而前者只是可能的威胁。但是,佛大学生物统计学者墨瑞博士近期发表一项研究成果,他预测如果类似1918-1919年的世界性流感再次爆发,死亡人数将达到6200万。另一批美国美国科研人员此前也曾以二后的流行疾病模式为基础预测,新的流感将造成美国国内10万至20万人死亡,至少70万住院病人和4000万门诊数量以及5000万其他疾病患者。公共卫生专家认为H5N1病毒最有可能引发世界流感大流行,而蔓延至亚、欧、非50多个国家的禽流感疫情已经将世界连成了一个整体。目前感染H5N1病毒患者的死亡率高达六成,一旦大流行出现,南北之别、你我之分将有可能瞬间化为乌有。因此,未雨绸缪,加强预防实为上策。

 

但是,国家利益和南北分歧极有可能成为保障人类共同利益的阻碍,国际禽流感防控工作面临严峻考验。2月上旬,禽流感重灾区印度尼西亚与美国制药公司百特国际签署备忘录,共同开发人用禽流感疫苗。商业交易的实质是百特享有印尼禽流感病毒样本的商业使用权,而印尼获得生产、销售和对部分国家出口疫苗的权利。与此同时,印尼停止向WHO提供病毒样本。由于病毒样本对全球疫情监测和疫苗研发等疾病预防控制措施至关重要,印尼此举倍受国际社会责难。而印尼卫生部长苏帕里认为这样做合情合理,因为发达国家的研究机构通过WHO拿到病毒样本后用于疫苗开发,研制出的疫苗受到专利保护而且价格昂贵,病毒提供国根本承受不起。苏帕里指出:“这不公平。”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斯蒂格里茨最近撰文指出,专利药品的高昂价格是制药厂商研发新药的保障,但是制药企业的营销投资大大多于科研经费,而科研经费大多投向市场前景好的的“生活药”上,比如治疗脱发和性功能障碍的产品。这种追求利润的经济行为忽略了药品的社会价值,导致发展中国家急需的“救命药”不但研发投资甚少,而且市场价格举高不下。印尼的激进做法给国际社会提了个醒,虽然发达国家凭借科研和技术实力垄断了国际药品市场,但是如果处于弱势的发展中国家一意孤行,受到伤害的可能是全人类的共同利益。好在WHO与印尼进行了积极磋商,本月底的雅加达亚太国家卫生部长会议将探讨病毒样本分享和发展中国家获取疫苗的新机制。

解决矛盾的主动权在发达国家手中。所有国家都应该充分认识到助人与自助的必然联系,认识到人类利益的重要性、相关性。妥善解决经济发展不平衡造成的利益分歧是当务之急,切莫让南北矛盾发展成为全球禽流感防控的绊脚石。更应该看到的是,在全球化日益激烈的今天,任何看似小的事故都有可能成为全球性的大事,任何国家都应该有抛弃国家利益观的勇气和信念,尤其是发达国家更应该和发展中国家并肩携手。

幸运的是,流感大流行仍然是一种可能。而禽流感防控无疑是一次唇亡齿寒、同仇敌忾的全人类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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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删改后发表于《环球时报》 ( 2007-03-16 第11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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