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一鸣·一鸣论道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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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三日

 

上海从来都不缺关注,最近一次,是李安的《色戒》让人们开始学习这座城市在三十年代的历史。

上海人也永远是骄傲的,上海人都会对你说:上海的高度是金茂大厦,上海的速度是磁悬浮。

的确,一座城市的发展带给人的感受全方位的,包括房价。

又一次来到上海,是因为社会与法频道12.4法制宣传日的特别节目。全频道所有的主持人都撒出去了,8个小分队,8座城市,8个领域,主题是“法律服务你”。

我所在的小分队被分配到了上海,同行的队员有易中天教授和我的两个同事李大通、汪鹏。很有幸,倒不是因为上海,而是因为我们这支小分队的任务——调查进城务工人员(也就是农民工)子女在上海的受教育状况。

印象中,农民工子女的教育是个复杂的社会问题,不是教育部门一家说了算的,从根儿上能追溯到建国初期建立的城乡二元体制,面上又涉及城市的规划、城建、财政、教育、公安、城管等许多部门。春节晚会上的诗朗诵《心里话》把主持人都说哭了,农民工子女的处境可见一斑。冷静下来想一想,生活的困境有多少是制度安排下的尴尬,又有多少是个人选择的无奈?到上海出差三天,我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

1111号,星期日,第一天

我们来到上海市宝山区的一个打工子弟课外活动中心。这是一个由复旦大学的几名学生创建的活动中心,30多个打工子弟在这里学习合唱、器乐,也玩玩电脑。老师跟学生们一起唱歌,我被另外几个孩子拉着参观他们的教室。这里的孩子们大都是小学生,也有几个初中生,没有高中生。因为高中不是义务教育阶段,要上高中,他们只能回户籍所在地。但想不到的是,这里的孩子有一多半是出生在上海的,最少的也在上海生活了6年。上海和家乡,一个熟悉,一个陌生,熟悉的城市是他们的暂住地,陌生的家乡是他们必须回到的地方。这里的孩子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大大小小的演出参加了不少,从来不怯摄像机。听说我是主持人,好几个孩子都说“不象不象”,在他们的印象里,只有董卿那样的才算是主持人——大场面,舞台,华丽的衣装,不然就对不起这个称号。挺好,这样我们就没有沟通障碍了,随便找把椅子,我们就可以聊天了。

 

到底是孩子,说话永远是叽叽喳喳的,有时候我还得维持秩序,让一个人先说,其他人听着。跟我聊天的前后有六个同学,只有一个家里是两个孩子,基本上是三个,最多的有六个,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说,她最小的弟弟只有几个月。下面就是我和这些孩子们的谈话:

干嘛生这么多?爸爸妈妈想要个男孩儿!

男孩和女孩而有什么不一样?哥哥可以玩电脑,我不行,哥哥可以出去玩,我得呆在家里,像个女孩儿样。

在家干活吗?洗衣服、做饭、带弟弟。

爸爸妈妈做什么?打工。打什么工?做早点、买菜、开车、当保姆……

我们的摄像累坏了,镜头不知道对着谁好。直到我提出下面的问题,教室里安静了:

上海的同学们歧视你们吗?

有那么一会儿,孩子们不说话了。随即,叽叽喳喳声再次出现,争先恐后,甚至带有控诉的情绪:

有一次中午吃饭,有一个上海的同学没有筷子,跑到我们班找一次性筷子,我们都是从家里带的筷子,没有一次性的,那个同学走到门口指着我们说了句“哼,打工子弟班,连一次性筷子都没有”。上海的小学生都是在学校吃午饭的,说这话的孩子在一所公办学校的打工子弟班上六年级。

上海的同学懂的比我们多,我们不知道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会说“乡下人”。说这话的孩子的脸上模仿着上海同学的表情,轻视、不屑,他在另一所公办学校做插班生,就是和上海籍的学生混合编班。

有的孩子哭了,这样的描述让他们回忆起了屈辱,另一些孩子安慰他们:“别哭了,他们有什么了不起,考试都考不过我们!”孩子们纷纷让我看他们的手,每一个人的中指上,都有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的茧子,他们引以为豪,“上海的同学没有!”。然而安慰别人的人,眼睛里也带着泪花。

说起父母的辛苦,一个叫文健的男孩也哭了:我爸爸白天到人家公司里打扫卫生,下班回来还要出去开摩的,他的第一辆车被没收了,又买了一辆,说要把第一辆的钱挣回来,他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妈妈刚生了弟弟,全家就靠爸爸一个人挣钱,我让他别那么累,他不听……

晚上,我们到了文健的家。那是一片农民工聚居区,从城市的马路的一个豁口拐出去,经过一片坑坑洼洼的土路,在漆黑的道路尽头,他准确地指出了他们家所在的方位。她的妈妈正抱着10个月的孩子做饭,爸爸还没回来。妈妈说自己是文盲,他爸爸也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一家四口,住在只有五平方米的屋子里,月租金150块钱。在他们周围,是几百个和他们一样的家庭,昏暗的灯光,拥挤的床铺,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们。

1112号,星期一,第二天

上午,我们和上海市教委的领导、各区教育局的负责同志以及十几个中小学校长、老师座谈,我们了解的情况是:上海每年要拿出3000万的财政解决打工子弟的教育问题。有公办学校直接转型,专门招收打工子弟的;有命令公办学校招收打工子弟插班生的;有外来务工人员自己创办打工子弟学校,政府投资改建校舍、买黑板、电灯的;有政府派校长到打工子弟学校,帮助提高教学质量的。这么大的努力,也只能解决一半多一点的孩子的教育问题,剩下的孩子,因为居住得太散太边缘,流动性太高,没办法吸纳。参加座谈的有不少是打工子弟学校的校长老师,说起孩子们,他们总是满怀深情,公办学校的校长也纷纷表示,只要有孩子要求到他们那儿上学,他们不会拒绝。但问题是,原来的城市规划是为市民考虑的,中心地带人口密集,学校建得多,教育资源充分,可房子租金高,农民工根本住不起,他们能住起的地方总是在城市边缘地带,本来学校就不多,人口分布的变化一下子和教育资源的分配形成了矛盾,又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把学校都建起来,《义务教育法》和《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执行面临着实实在在的困难。

下午,我们到宝山区实地采访了一家打工子弟学校,“杨东学校”,这里本来是镇上的中心校,由于原来的居民纷纷搬向市区,生源不足,政府决定把它改成打工自弟学校,全部招收农民工子弟。这个学校的学生来自23个省,最多的是河南、安徽、四川,老师们也是从五湖四海招聘来的,合同一年一签,要求是有教师资格证书。宝山区的打工子弟学校有个特点,政府在每一所学校都推行“女孩儿阳光工程”。因为政府知道打工子弟一般来自多子女家庭,女孩儿往往被轻视,于是要求每个打工子弟学校都要设立针对女生的心理咨询室,帮助女同学树立自信心,鼓励他们自尊自爱。

学校快放学了,门口聚集了一百多名翘首企盼的家长,门里,低年级的小同学们排着队,手拉着手,由老师带领着走出校门。由于拍摄的需要,我牵着一个一年级小女孩儿的手从校园里走出校门。后来我们的队员汪鹏跟我说,我的脸上全是幸福。他说得没错,当你真正拉住这些孩子的手的时候,你会忘记他们跟城里孩子的所有差别,他们的手娇弱无力,他们的脚步履蹒跚,她们的背包里是一样的课本,门口,有和城里的家长一样热切盼望的父母的目光。

1113号,星期一,第三天

我们到静安区的一片农民工聚居区作随机采访。这里是市中心了,只是在街道两边看不到的地方,隐蔽着一片城市里的村庄。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孩子家长们都对上海的义务教育表示满意。一位来自安徽的大嫂还表示,上海的学校收费比他们当地还低;另一个河南商丘的大嫂家里有两个男孩儿,都在上海的公办学校上三年级,采访的过程中,儿子放学了。我问他们将来想干什么,他们都说要考大学,我说然后呢?他们没说话,我暗示他们要好好报答爸爸妈妈,没想到小儿子冒出一句:“那还能不能娶媳妇?”

下午,我们赶到金茂大厦88层观光厅录制最后一段主持人的结束语。面对镜头,背景是整个上海,我录下了这句话:“上海太美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有多少人在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里追求着自己的梦想,同时也面临着生存的问题。了解了上海的打工子弟的教育和生活状况,现在再站在金茂大厦俯瞰上海,我心里有太多的感慨。上海的情况就是发展中的中国的缩影,它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是中国的问题。我们的行动就要结束了,但是对打工子弟教育问题的法律服务,还需要更多人的参与。”

不用准备和设计,这些话是自己冒出来的,凡是真正感受过的人,都会这么说。

 

在回北京的飞机上,我脑子里总是抹不掉第一天一个初二女生跟我说的话:“我将来要学法律,我想弄明白,为什么外地的同学不能在上海读高中,我要改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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