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璐:梦想开始的地方 [图]

2017-02-15 14:13:57

  柴璐:梦想开始的地方

  你有没有过回忆的感觉?软软的、暖暖的、又似乎带着旧旧的潮气。似乎遥不可及,又似乎气息可触的人一个个走近又走远,带着一丝牵挂在空气中寻找。我想我也已无法离开这份飘渺的依靠
  (一)  一个普通的工厂家属院,一色的五层楼,铁灰色的,楼与楼之间有窄窄的花园,被万年青围着,不知道花园中间是什么。路旁有不太高大的梧桐树,间或也有一两棵无花果树,那便是宝贝。
  我出生在这里。
  我家住在五楼,一个大房间和一个小房间。站在阳台上看得见秦岭,楼下不远处就有大片嫩黄嫩黄的油菜花田,夕阳西下时,橘红的霞光铺陈在田里,美得很。
  我刚刚生下来时,从上到下都是向日葵的颜色、通体金黄。落地三天,就被医院下了三份病危通知书。一个黄黄的小孩,放在育婴室的婴儿群中格外显眼,也博得了护士阿姨的额外爱怜,喝了同伴们双倍的配给奶。妈妈说我天生应该是个坚强的孩子,刚出生就战胜了死神。
  据说小时侯的我长得象个娃娃,眼睛之大有点惊人,那时所创下的回头率的历史记录,达到我人生的最高点,至今没有能力出其右。好动也是惊人的,常常趁着妈妈午睡,沿床根儿手脚并用地爬出去玩,也常常以挨鞋底而结尾。聪明和馋的程度差不多一样惊人,为了吃顿巧克力,以超快速度背唐诗,吃完之后又以超快速度忘记。
  一岁时刚刚学会了走路,就跑去厨房,在爸爸身后踮着脚,悄悄伸手去够灶台上的一个锅,大概是好奇使然吧,结果一锅沸粥灌进了棉袄,手臂上落下了一道伤疤,妈妈心疼地抱着我哭,三天三夜没有睡觉,可能当时是疼的,但这一切感觉都并没有存进我的记忆,所有的痛苦都没有记忆,我只能靠大人们的描述去想象自己当时的壮观。但懂事起,我知道我右臂的伤是我护身的武器,可以去吓唬想欺负我的小男生。那时的我,却并不知道,这道伤毁灭了我人生的第一个梦想。
  我喜欢跳舞。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跳舞,每次音乐课学了新歌,我回家后都要自己编一段舞蹈来跳,跳得如痴如醉的,枕巾、毛巾、纱巾飞的哪哪都是。后来音乐老师知道了,就在一堂课上突然点名让我秀了一段,同学们的羡慕眼神和老师赞许的眼光坚定了我要学舞的梦。机会终于来了,省少儿芭蕾舞团的招生,小姨带着我挤进人群去报名,三伏天气,热得要命,知了拼命叫,我憋的小脸红红的排在第一个。考场是个敞开的教室,家长考生都围在窗外看,被念到号的小孩就进去跳,一次进三个小孩,那架势有点像时下流行的PK。考试内容很简单,放段音乐,让考生随着乐感随便跳,哈,我像压中了考题的范进,狂舞一段,头晕目眩之际好象看见高高桌子后面的女老师在点头。
  但是,当那个戴眼镜的老师把我拉到一边捏手捏脚、琢磨骨骼时,却突然睁大眼睛盯着我的胳膊说:“你这伤……孩子挺聪明的,改学别的吧,跳舞还是算了。”年轻的小姨大概众目睽睽下觉得很没面子,拉了我就往外走,我“哇”地一声号啕大哭,生平第一次觉得心灵受到伤害,开始自卑起来。那年我7岁。
  我很小就识字,5岁上小学之前就读完了三年级语文课本。酷爱看童话,借着妈妈在图书馆工作之便,几乎看尽了全世界的童话,美国童话、俄罗斯童话、奥地利童话…甚至还有捷洛斯克伐克童话,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地方究竟在哪。小人书版的四大名著,儿童版的世界名著,如今西单图书大厦热卖区的《人生必读的100本经典》,翻一翻,几乎一半以上都是我在小学六年级之前完成的功课,也不知道当时读懂没有。最喜欢看书的地点是在厕所,最喜欢看书的时间是在吃饭时,呵呵,两者当然只能择一。如今留在儿时印象最深的一套书是《绝代双骄》,那是在六年级看完的,记得当时我在日记里写:这是一本让我的思想有质的飞跃的书。究竟质的飞跃为何,已经淡忘了,大概是感叹小鱼儿与苏姑娘的智慧吧。
  也许因为看小人书多的缘故,我开始喜欢画画,从在作业背面画发展到偷偷从教室带回粉笔来,在楼梯上画,于是我们单元的楼梯总比别的单元显得有艺术气息,每一阶楼梯上都有一幅画,大部分是美女图,各式各样的美女,粉笔颜色不一,粉笔充裕的时候可以用白色画面部轮廓,红色粉笔画唇,蓝色画发髻,黄色画金色头饰,粉笔不充裕的时候,也能见到绿色眼睛眉毛头发的女子。等到渐渐美女的粉笔印被上上下下的邻居们的鞋踩淡了,我就一鼓作气从一楼到五楼再画一回。不过是80张图而已。后来我的画作偶尔流传到“江湖”上,被同窗一番啧啧称奇,还有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如若至宝般地讨要,有时在雨后泥地上的一番随意泼墨也被围观,就慢慢滋生起我的骄傲心来,竟想把这当作毕生事业去奋斗,被老妈一顿呵斥。结果是弟弟上了美术辅导班,我上了英语辅导班,与画画隔水相望两无情。
  再后来,虽然作文几乎篇篇是范文,但数学实在是“百读不侵”,每每拉了后腿,加上太沉迷于课外书,功课总在中上徘徊。
  你有没有过回忆的感觉?软软的、暖暖的、又似乎带着旧旧的潮气。似乎遥不可及,又似乎气息可触的人一个个走近又走远,带着一丝牵挂在空气中寻找。我想我也已无法离开这份飘渺的依靠。
  (二) 上了初中。
  十几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变得非常难看。青春期的荷尔蒙分泌让我从上到下圆滚滚的。妈妈为了杜绝早恋这种危险的事在她的家庭里发生,防微杜渐的工作做到极至,中学六年,我从没有新衣服穿,只能穿小姨和妈妈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发型也十分奇怪,很短很短的童花头,沿着耳朵边裁过去,傻傻的。所以即使有人在我耳后大喊无数声“美女”,我也不会回头,因为我觉得那人一定不是在跟我说话。
  可是,即使是家西莫多,也恋上了艾思梅达。
  7岁建立的自卑感仍然堪用,加上后来的发展没有可书之处,无论从哪一方面评价,自己都不是出众的女生,不够美、不够高、不够热情、不够活泼、跑步不快、数学题解不开……这些负面的自我评价让我越来越敏感,悄悄关起稚嫩的心门,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张望世界。不去靠近别人,也对靠近的人心存疑惑。但终于,我还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偷偷地。那男生坐我前边,来往过一两封字体俊秀的信函,以偷偷塞在课桌抽屉的方式,再后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喜欢他,他对我说:咱们做哥们儿吧。
  那时放学以后,男孩子通常会把他喜欢的女孩子的书包藏起来,好拖延与她在一起的时间,等大家都走了再两个人一起回家,女孩子虽然明白,却也假装生气,然后娇娇地发脾气,无限柔媚。那时的我曾经偷偷盼望自己的书包也会被谁藏起来,却始终没有。于是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去学校图书馆看书,直到闭馆了,看门的大爷把饭盒敲的山响,我再遛遛达达回家去。
  一个人穿越操场是一种享受、用嗅觉分辨热闹和静谧的尘土气息、仰望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反射下来夕阳光、低头拨弄水龙头弄湿的一片花草、诺大一个校园,人去楼空,却被我收获无数张美丽画面,所以我写诗,把美都写成诗,因为只有诗才配得上那些美。那些残红的落日;斜逆光线的灰尘;车棚中我孤零零的自行车;校门的大锁;天空的云,我常常想象自己是这个、那个,好象大自然的万物都和我有关,都读得懂我的心事,都可以和我交流,而我是个我的外壳下面的一个美丽的精灵。
  我经常会哭,甚至为一根飘荡在空中的蒲公英。那时侯,我孤独而安静,不被注意。藏在角落。
  只有一件事情,我是可以站在众人注目之下的,那就是说话。
  说话包括:几乎承包所有为大家朗读语文课文的任务;在英语老师教新课前就能流利背诵全文;把一个童话故事讲到让女生抹眼泪男生锁眉头;在合唱比赛中屡屡担当旁白重任;在演讲中滔滔不绝;在辩论中唇枪舌剑……只要是与说话有关,我就似乎变了一个人,从怯懦委琐变得自信夺目,光彩奕奕。这是我惟一的舞台。
  直到高二的一个下午。命运之手在我面前,打开一扇门。
  正在上自习课的我突然被通知去政教处一趟,一路上我磨蹭着,数窗户铁栏的影子,一步一步挪到办公室门口,却怎么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犯错的地方,硬着头皮敲门、进门,抬眼,一位穿红色夹克的青年男老师转过身来(他长得很好看),微笑着问我:“你叫柴璐吗?”我懵懵地点头,他说:“你好,我叫陈浩。”后来才知道,这个叫陈浩的男老师并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他只是我们学校老师的朋友,路过时偶然听到了学校喇叭里传出的朗诵诗歌的我的声音,想见见念诗的学生……就是这个陈老师让我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有一个大学,叫北京广播学院,那里每一个学生都很优秀,新闻联播的每一个播音员都是那里的学生,陈老师说:“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从那时起,陈老师真的成了我的老师。他把自己没有完成的梦想交给了我。
  那年我刚刚16岁,但是我知道自己这一生是要做什么了。
  很多练习的记忆都模糊了。一个夏天,一个冬天,又一个夏天,又一个冬天,我在快乐中痛苦着,痛苦是因为自己的进步不够大;我又在痛苦中享受着,享受着我用声音和文字交流的权利和快乐。
  有一个情景我至今不能忘,那是一个雪夜的早晨,天还是黑漆漆的,我骑着自行车去上学,路上的雪化了一半又上冻了,厚厚的冰被轧成横七竖八的冰道,有窄有宽,歪歪斜斜的,一不小心就容易摔倒。路上并不黑,因为路灯亮着,黄黄的、温暖的光,晕成一个圈又一个圈,,经过每一个路灯时,我就在心里默念一遍:“我要考上北广”,又经过一个路灯,我又默念一遍,一路上,有很多路灯,所以,我要念很多遍,不知道有多少遍……
  (三)还差一个多月满17岁。
  留着齐耳短发,穿着跟同学借来的白色大毛衣,黑健美裤,旅游鞋,我去面试了。
  有考生的家长轻轻说:这个女孩长得像鲁玉(那时侯她还叫鲁玉,主持《艺苑风景线》)。我就低头乐,美得不行。
  挤在人群里看发榜,榜榜都在前三名。更美了。
  最后的三试在兰州,西北五省的考生都要去那里参加考试,坐火车去,我第一次坐火车。妈妈陪着。
  考场设在甘肃电视台里一个很高的楼上,听说这里是新闻联播的播音员李修平参加工作的地方,我们就觉得肃然起敬,然后觉得自己未来也会因踏进过这个地方而成为新闻联播的一员似的。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清晨,站在大楼的窗户旁,俯视整个街道来来回回的人群和车流,我心烦意乱。陌生的城市,嘈杂的考生,令我感到一种无依无靠的慌张。终于,我找到一个没有人的楼道,长长舒了口气,习惯的孤独让我安静下来。我举起手,握成一个空心圆,就把整个太阳握在手中了,迷起眼睛透过粉红的掌心看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时,眩目的白,迷幻而温暖的,接着就呈现出七个美丽的颜色来,旋转着,像孔雀的屏,这美丽是为我的坚持而闪烁,我满足地笑了。然后走进考场。
  我以为我可以成功,但,我没有。我没有收到北广播音专业录取通知书。
  消息传来,最后录像一关时,由于我的新闻播报总歪着脑袋,所以被PASS了。
  我为什么歪着脑袋?
  习惯吗?
  不是。
  医生告诉我,不是。那为什么?
  因为我出生时候,是个难产婴儿。妈妈说的对,我是个坚强的孩子,战胜了死神却也负了伤。我脖上的一块肌肉轻微地失去了弹性,并不影响生活,但是却影响出镜的形象。老天像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把我推向战场,却拿走了我的剑。难道是让我又一次要放弃我的梦想?像7岁时一样?
  不。
  那一年我的高考分数可以上外语学院,专业第一成绩也使我可以去陕西广播电影电视学校学播音,但是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我得不到。除非我做手术,可能有30%的机会,只有30%的机会。
  医院病房的灯亮得特别早,每天5点,护士姐姐就准时来抽血,不知道为什么每天她们都要抽那么多血。我的主治医生的名字也很奇怪,就叫“李一生”,好像生来就是做医生的。他们研究了很久,每天我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就是看他们测量这个测量那个,忙来忙去。写了很多档案在床头的夹子里。
  手术并不大,只是位置在颈动脉旁边。
  局部麻醉,我可以跟他们聊天。
  李医生说:“柴璐,我知道你有个梦想,要考北京广播学院,对不对,我会给你做一个特别小特别小的伤口,以后摄影机都看不到。”
  我使劲笑,听到刀子划开皮肤的声音。
  李医生说:“不过我有个要求,以后你去北京广播学院念书了,毕业了,一定要做《正大综艺》的节目主持人,一定把我请到北京去做嘉宾,好不好?”
  我使劲点头,眼泪滑下来。
  那天夜里,妈妈趴在我的床头睡着了,我静静躺着,一动也不能动,耳朵里的收音机里传出柔美悦耳的女主持人的声音,她在主持一个音乐节目。我的眼泪就一直流一直流,整整一夜。不仅仅是麻药过后伤口的痛,更多的疼在心里,我好羡慕那个收音机里的人,可以在话筒前面这样柔美地讲话,而我,我不知道,一个月石膏拆掉之后,我能不能好,我的声带会不会受影响,我可不可能得到像她这样的一个工作的机会,在话筒前面,柔美地对我的听众说话。我不知道,因为一切只有30%的机会!
  再后来,我脱下了石膏壳,摆在阳台上,远远看像个盔甲卫士。妈妈要扔掉,爸爸拦住了,爸爸知道我的心思。
  第二年,忘记自己穿了什么去面试。
  我一个人去的,走进一个好大的操场,满满的,全是人,上千考生,数千家长。中间不乏帅哥靓女,很多美美的女生,个子高高的,长长的发,她们的家长围在旁边,左手润喉茶,右手化妆镜;还有很多人在大声朗读;也有人在翻字典。我低着头默默从他们中间穿过,我没有她们美,我知道,但我一定赢,因为我付出的比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命运是不会忽视这些的,他给耕种的人收成。
  那一年,我的专业分与文化分双双全省第一,并同时以全国专业最高分的成绩走进了北京广播学院播音主持艺术学院——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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